| 旁白 評論于︰2007-11-03 21:17: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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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土耳其二三事 (一)
自從奧汗帕穆克(Orhan Pamuk) 獲2006諾貝爾文學獎後,有關土耳其的故事也多了起來。啊,奧托曼甦丹的王宮,特洛伊遺址,伊斯坦布爾的巴扎,土耳其大澡堂,歐亞大橋,埃菲所思(Ephesus)…..看得我也直想湊熱鬧,象一個財迷,旁人的多嘴多舌終于逼得我如昆明話形容 “舍舍得得” 地(其實還是不太舍得)把珍藏珍愛了許久的土耳其小心翼翼從百寶箱捧出來亮亮相。我最喜歡的地方土耳其!我禁不住想象那些熱愛小說Lolita 的人喜歡再三重復強調“Lo-li-ta!” 一樣贊美我心里的土-耳-其。和愚老師談及時,他潑我一瓢涼水︰“土耳其倒是美,你忘了在安達了(Antalya)路上的車禍?你忘了被嚇得當晚睡不著覺,第二天打死不敢再摸方向盤還發誓詛咒這輩子不再開車?” 雖確有其事,但這難道會影響我對土耳其的感情,動搖我對土耳其的熱愛麼?
土耳其讓我想到的不僅是地理,歷史和文化跨越歐亞各民族的伊斯坦布爾,更多卻是愛琴海岸綠寶石海灣的冬日和海邊小鎮清真寺提請穆斯林祈禱時的高音喇叭,希臘羅馬拜佔庭奧托曼歷史的交匯,以及那些集日常機智靈活和伊斯蘭信仰為一身的土耳其人。我總是將他們和童年故事里听來的那個聰明的阿凡提聯系到一起,覺得土耳其遍地都是留著小胡子,熱情吆喝,樂于助人,滿面和善但又狡狹精明的阿凡提;至于女孩子們,則更象滇南滇中小鎮的穆斯林少女,雖面帶幾分羞怯矜持,但目光中總是游移著使人不易察覺的自信和好奇。土耳其,土耳其,連我自己都不明白,自以為東張西望見多不怪,可為什麼單單對這個土耳其獨有情鐘?
伊斯坦布爾
行前我曾試圖將對今日伊斯坦布爾的想象建立在從書本獲得的印象上。十九世紀末葉,出身海軍軍官的法國作家皮埃爾-洛地 (Pierre Loti, 1850-1923)在周游世界之余狂熱地愛上伊斯坦布爾,于是從1880年1913年間,他數度來伊斯坦布爾生活。據稱洛地在此遇到並愛上了一位甦丹後宮出來的美女,他以她為藍本,寫在使他名聲大躁的小說《 阿茲亞德》中(Aziyad ,1879) 。那個年代只有土耳其人,還沒有土耳其國。洛地學土語,住土房,穿土衣,他真真切切愛上了這里的山水和人情,甚至還想加入奧托曼海軍為自己熱愛的土耳其人的國防盡綿薄之力,這在當時的法國引起軒然大波,伊斯蘭教旗幟下的奧托曼帝國從誕生之日就與以天主教為上的法國為世敵。有趣的是,洛地非但沒因其宣揚自己對土耳其的熱愛而被判賣國罪鋃鐺入獄,反而因其文學成就而被當選為法蘭西學院院士。洛地時代的土耳其民族意識在奧托曼帝國的余光下艱難頑強地破土萌芽,伊斯坦布爾人朦朦朧朧憧憬著民族國家的雛形和對未來的期盼,他們和這個城市在洛地的筆下充滿熱情活力,多民族共居,追求並懂得生活,咖啡甜點水煙袋不歇,鶯歌燕舞不斷,時而因激情和活力而令人眩暈,時而又因歷史的厚重使人覺得一切無非是過眼煙雲。洛地固然對伊斯坦布爾熱愛有加,贊美不絕,觀察細致,他呈現的伊斯坦布爾更象一幅畫卷,如《清明上河圖》,你看得見畫中的人和生活場景,可是你只能望畫興嘆︰因為你喝不到那潤肺的薄荷茶,吃不著甜得發膩的蜜餞,更听不見余音繞梁的靡靡之音。
奇妙的是土耳其之旅的若干年後,帕穆克在《伊斯坦布爾記事》描述的地名街名竟使這個城市的容貌在我腦中重新徐徐浮現,書中的那些黑白照片和他對伊斯坦布爾昔日輝煌留下的痕跡的白描,他面對那些奧托曼時代被人稱為“帕夏”(Pacha) 的總督們的故居被現代水泥樓房代替時的惆悵和隱隱傷感,使人隨著他的文字又一次回到冬季的伊斯坦布爾。
某年底聖誕期間到達伊斯坦布爾時正逢齋月結束過開齋節,城里的公共交通一律免費三日,于是朝拜各個教堂清真寺之余,坐著公共車有軌電車滿城亂轉,天天奔波于歐亞之間,按圖索驥找老街區,看老房子,追尋奧托曼遺風。也許是季節的原因,氣溫雖不算太低,但冬日的寒意竟然與這個城市的沉重歷史和灰暗狹窄的街道甚為融洽,給人平添幾分意外的奇特朦朧意境,象一幅十八世紀的木刻或素描,沒有絢麗的色彩,偶見的綠色是清真寺院牆內爬出牆的蔓藤;陳舊的樓房前,幾個孩子在角落的空地踢球,不遠處可見買東西回來的老人正在古老的石板路拾級而上;電力不足的路燈勉強閃著似隨時會熄滅的微光,街邊小店外總是擺著誘人的各類零食干果。一日黃昏按圖索驥找到海邊,據說這里可以吃到當天捕到的魚做的三明治。果真,灰暗的燈光下不少人正在排隊等著買油煎鮮魚做的三明治配上腌制的辣椒洋蔥,就著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晚風真是別有風味;吃罷抹抹嘴,順著海邊往北邊的高處一直走到連接歐亞大陸的第一座大橋。雖說橋高于海面幾十米,但一天到晚總是見人在橋上釣魚,長且較粗的釣魚線在風中飄忽,晃來蕩去,釣魚的人三三兩兩抽著煙聊著天,就是不見有魚上來。有晚在回旅館的公共車上踫上幾個身穿制服的中學生,黝黑的眼楮在昏暗的燈光下調皮地閃光,好奇地用簡單的英語七嘴八舌搭話︰放學後看足球賽去了,回家吃完飯還有作業呢。哎呀呀,你知道米蘭AC嗎?見過尤文圖斯嗎?哎,朋友你做錯車了,得到某某處下來,換某路,走一段才能到你們的旅館......。
尤利希斯雲游的地方,查斯丁尼皇帝統治下拜佔庭帝國的榮耀,奧托曼帝國的不可一世,阿塔圖克窮盡一生建立的那個土耳其共和國,你何等令人神往令人迷茫! 伊斯坦布爾使人難以忘懷, 它使人回味的卻還多一層失落,衰敗和無可言狀的莫名惆悵。信步之中,驀然抬頭,一段東羅馬時代的古城牆遺跡,枯草淒戚;回首拐彎,曲徑通幽之間,三兩男人安靜出入清真寺的院落;張望之余,年代已久的建築,窗戶為阿拉伯風格的完美幾何圖形,探進腦袋看看,四方院子只有一個人在百無聊賴地曬太陽。傍晚時分從亞洲駛向歐洲的博斯普魯斯海峽渡輪,燈光淒淒,隨著船的起伏搖拽飄惑,對岸的城市尚未入夜色,夜幕也未及籠罩藍色清真寺, 其圓頂悄悄退去了白日的光芒,肅然地和著款款將至的暮色黃昏。海水在輪船馬達聲中有節奏地翻波逐浪,習習撩人浸入肺腑的是歐亞混合寒風,我努力眺望海峽上遠處的大橋,想象海峽亞洲沿岸過去帕夏留下的那些人去樓空的行宮,這城市上下起伏迷宮似的街道,若是此時此刻上岸,沒有希臘神話里那個阿里阿德涅(Ariadne)給的線團,只憑一本導游書,如何走得出去?忽然,燈光漸漸閃現,開始簇簇點點散至錯落的樓房,並不耀眼的光明遙相呼應,微弱的光線象張細密無色的網,被漫不經心撒往海面,竟投影出一種無言游離的期艾,憑添一層愁。環視周圍,船上的人大多啞然,互相並不搭話甚至鮮有寒暄,面目安詳並帶著幾許尊嚴,默契靜候著到達此岸的那一刻。夜色來臨的伊斯坦布爾,你為何有些憂傷?為何悵然?我一直以為皆因是冬季的寒意料峭使然。
數年後,在《伊斯坦布爾記事》里找到答案,帕穆克解釋道這叫“h z n”,怎一個愁字了得。“h z n” 可意會卻難言傳,它並非悲傷或傷痛但又是過客也能感到的某種情結愫懷,既見于個體,可又好像屬于這個城市每一個人與昔日的集體感應和追憶甚至悲涼。那是一種欲說還休的微妙感覺,非但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簡直就是黃昏散不去,翌日何時至。帕穆克寫道︰在冬日的清晨,太陽瞬間落至博斯普魯斯海峽,淡淡的蒸氣從海面飄然升起,h z n 是如此厚密,以至于你幾乎可以觸摸到它,看著它似一層輕輕的薄霧,柔柔緩緩地散至周圍的人和景。乖乖,沒有誰比帕穆克對自己生活成長的伊斯坦布爾更了解更熱愛,他因此對這個飽經滄桑的千年古城夕陽般的沒落更為傷感。事實上,豈止是他,而是這城市的每一個人都在經歷感受“h z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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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白 評論于︰2007-11-03 21:16: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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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呼愁與奇雷 by fuge
奧罕帕慕克的《伊斯坦布爾︰一座城市的記憶》英譯本買了兩個多月了,至今只看了第十章“H z n”。我讀到的所有關于此書的評論,包括書封底的廣告詞,都特別強調帕慕克對伊斯坦布爾特有的h z n的描寫,似乎這部分是全書的關鍵,所以我一翻開就專找這一章看。
所謂h z n,可作憂郁,或憂傷解。然而它不是一般的憂郁,所以Moreen Freely的英譯本並未用melancholy或sadness,而是照錄土耳其語h z n(這個詞據帕慕克介紹,源自阿拉伯語,在甦非神秘主義團體中有特殊含義);至于繁體中文本,譯者何佩樺取其音意,借用宋詞元曲的用語譯為“呼愁”(陸游詩有“一窗殘日呼愁起,裊裊江城咽暮笳”之句),也不能說不妥,盡管被梁文道指為“文藝腔”。
那麼,究竟何為呼愁?據帕慕克詮釋,呼愁不是一人一己的憂傷,它是一種彌漫全城的群體感傷,是“太陽早早下山的傍晚”,是“隆冬停泊在博斯普魯斯海峽荒涼渡口的老渡船”,是“在一波經濟危機和另一波經濟危機之間,整天惶恐地等待顧客上門的老書商”,是“公共汽車站上裹著頭巾攥著塑料袋、互相不說話的女人們,空等著久久不到的公車”,是“擠滿失業者的茶館”,是“夏夜在大廣場上耐心地走來走去找尋最後一名醉醺醺主顧的皮條客”。呼愁,是這座城里“無人能夠也無人願意逃離的一種悲傷,亦是最終拯救我們的靈魂並賦予深度的某種疼痛”。
在伊斯坦布爾,呼愁無處不在,籠罩于城市街頭和人們身心。究其來源,呼愁是伊斯坦布爾這古老、偉大、衰敗的城市那揮之不去的“帝國斜陽的憂傷”。帕慕克說︰“奧斯曼帝國瓦解後,世界幾乎遺忘伊斯坦布爾的存在。我出生的城市在她兩千年的歷史中從不曾如此貧窮、破敗、孤立。她對我而言一直是個廢墟之城,充滿帝國斜陽的憂傷。我一生不是對抗這種憂傷,就是(跟每個伊斯坦布爾人一樣)讓她成為自己的憂傷。”
于是,故鄉的集體憂傷,內化為個人心靈的呼愁。帕慕克與伊斯坦布爾,或者說,“我”和“我城”的關系,是以呼愁作為精神和心理的紐帶。帕慕克在書里刻意把自己與那些世界性的、脫離母國和母語的作家區別開來︰“康拉德、納博科夫、奈保爾──這些作家都曾設法在語言、文化、國家、大洲、甚至文明之間遷移因而為人所知。離鄉背井助長了他們的想像力,養分的吸收並非通過根部,而是透過無根性;我的想像力卻要求我待在相同的城市,相同的街道,相同的房子,注視相同的景色。伊斯坦布爾的命運就是我的命運︰我依附于這個城市,只因她造就了今天的我。”
說到呼愁的集體性質時,帕慕克把它與李維史陀《憂郁的熱帶》中說到的憂郁(tristesse,其實譯為“悲傷”更接近一些)相提並論。李維史陀的tristesse也是群體性質的,它來自對千百萬人曾經擁有而永遠消逝的文明的考察和反思,帕慕克說,tristesse與呼愁的區別在于,歷史在伊斯坦布爾仍然存在,以廢墟的形式,而在巴西叢林,熱帶的文明完全不留蹤影。
我讀此章,卻由“呼愁”想起了另一個詞——“奇雷”。它也是土耳其語,寫作çile,意思是悲傷、苦難。知道這個詞,是因為幾年前讀了一本《國家地理》雜志上一篇關于伊斯坦布爾的文章,台灣繁體字版的雜志中把這個詞音譯為“奇雷”。那文章里說,“奇雷”一詞經常在土耳其的流行歌曲里出現,它代表的憂傷情緒,是伊斯坦布爾的一種悲觀的城市氣質。不知道“呼愁”和“奇雷”的區別是什麼,我只是有點懷疑,帕慕克以“呼愁”寫伊斯坦布爾是不是借鑒了《國家地理》那篇文章以“奇雷”寫伊斯坦布爾的手法。
我再舉一個類似的例子,兩年前《紐約時報》評論版上紀思道(Nicholas D. Kristof)發自開封的著名評論文章《從開封到紐約──輝煌如過眼煙雲》。文章的巧妙之處在于把公元兩千年地球上首屈一指的繁華都市紐約與公元一千年的繁華都市開封相比︰“開封,不過是污泥壅塞的黃河之濱的一座古城,然而在公元一千年時,它曾經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城市。……今天的開封淒涼而窘迫,甚至沒能成為一省之首府,它的級別低到連開設機場的資格都達不到。這正說明,繁華猶如過眼煙雲。十一世紀時開封是宋朝的國都,擁有超過一百萬人口,相比之下,同時期的倫敦城只有大約一萬五千人。”紀思道告誡紐約人,應當從開封的千年衍變中汲取教訓,引以為戒。如果紐約人躺在今日的榮耀上不思進取,紐約必將步開封之後塵,淪為“哈德遜河畔的開封”(Kaifeng-on-the-Hudson)。
為配合此文,紀思道的編輯在同一版面上列出一份每隔五百年的世界偉大都市的時間表︰
公元前兩千年,烏爾
公元前一千五百年,底比斯
公元前一千年,西頓
公元前五百年,波斯波利斯
公元一年,羅馬
公元五百年,長安
公元一千年,開封
公元一千五百年,佛羅倫薩
今天,紐約
耐人尋味的是,排在最後的是“公元兩千五百年,估計不會是以上任何一座城市”。
當年讀到紀思道的妙文,我馬上想到上個世紀末某期《國家地理》雜志上一篇非常類似的文章《三城記》。那篇文章也是探討世界偉大都市的興衰,只不過時間尺度比較粗疏,以千年為單位選擇了三座城市作比較——公元一年,亞歷山大;公元一千年,科爾多瓦;公元兩千年,紐約。大概對什麼是偉大都市的衡量標準不同,《三城記》選擇的三個城市只有紐約與《紐約時報》相同(當今世界也的確除了紐約就沒有第二個選擇了),但思路是一樣的。
唉唉,誰叫我愛看《國家地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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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白 評論于︰2007-11-03 21:14: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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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說說土耳其的伊斯坦布爾 by fushen
我對土耳其了解甚淺,頂多是知些皮毛而已。去也只去過兩次,浮光掠影的。對伊斯坦布爾卻是深愛,今生有一個願望便是去那里住一段時間,哪怕只是半年一年。也許是我對北京的失望讓我的鄉愁無處著落,看到這個命運似曾相識,而歷史更深遠,更復雜,現實更惶惑,也更美麗,更自然的城市,就移情別戀了。請恕我這樣比較兩個城市。北京是我今生的疼痛,因為了解;伊斯坦布爾是我來世的鄉愁,只因驚鴻一瞥。
我就隨便說說,拋磚引玉,盡力。
應當說,伊斯坦布爾大于土耳其。它做了拜佔廷帝國一千一百多年的首都,政教合一。1453年之前,文化上既直承古希臘羅馬的地中海文明,同時是基督教文明的大本營,講希臘語。天主教東正教的最終分裂使它成為西方眼里的東方,但那時它仍代表著歐洲最先進的文明。
奧斯曼帝國時期應當說是君士坦丁堡的再生,也使它的定位更加東方。文化上,特別是宮廷文化,奧斯曼除了受波斯,阿拉伯,亦深受拜佔廷的影響。雖然很多人被突厥化(信奉伊斯蘭,講土耳其語),文化,宗教上並不單一,又因帝國各地移民涌入而更加豐富,是一個真正的 cosmopolitan 的城市,基本上穆斯林,希臘,亞美尼亞,猶太人各得其所。十六世紀中葉奧斯曼帝國到了它擴張和輝煌的頂峰,之後開始漫長的衰落。
面對歐洲的挑戰,奧斯曼宮廷也試圖做過變革,比如十八世紀初的 Tulip Era,但很快遭到反動。到十九世紀從宮廷到中上層社會西化,Beyoglu 一帶開始發展,至今可以看到很多歐式建築。這就是帕穆克書里提到的在博斯普魯斯海峽兩岸建大小宮殿,yali 的年代。這時的君士坦丁堡在我的想象中就是末世的繁華。此時它“世界中心”的地位早已一去不復返。
一戰後的奧斯曼土崩瓦解,Ataturk用鐵腕和民族主義為土耳其人留住了一片家園。共和後的土耳其可以說是劫後余生。它決定與帝國歷史一刀兩斷,徹底西化,政教分離。一個很有效的手段是將文字從阿拉伯字母改成拉丁字母。一方面是文字上的西化,另方面也使古典文化不能直接傳承。伊斯坦布爾在共和國的邊緣,首都遷離,盡管伊斯坦布爾的位置注定了它還是土耳其經濟文化的中心。
土耳其的文化開始走向單一。1915-17年的屠殺亞美尼亞人,1923年的土耳其希臘人口大交換,使得安那托利亞(Anatolia,也叫小亞西亞)基督教人口幾乎絕跡,只有伊斯坦布爾尚有這些少數族裔,但人數也越來越少。同時安那托利亞大量移民進入伊斯坦布爾,而這些更多是虔誠的穆斯林。伊斯蘭保守勢力漸長,土耳其至今的政教分離靠軍事政變來維持。伊斯坦布爾的 elites 一邊在西化,可和政府的西化步驟又不能同一,一邊生活在昔日帝國的遺跡里,看著它們日漸衰敗,又一邊目睹這個曾經世界性的大都市不僅遠離世界中心,並且日漸突厥化。我想,這就是帕穆克“伊斯坦布爾”的背景。
有土耳其人認為帕穆克背叛土耳其,是因為他替庫爾德族人說話,反對土耳其政府對庫爾德族的政策,還因為他指出土耳其政府不承認亞美尼亞屠殺的史實。土耳其政府曾給他頒獎,也被他拒絕。他雖然幾乎沒有離開過伊斯坦布爾,但一直所受的是西方教育,中學上的美國高中,教學都是英文。他讀書的年代伊斯坦布爾比現在西化得多。這樣的 elite 教育實際上和土耳其大多數人的思想相距甚遠,也就難怪他的“背叛”。和他類似的知識分子很多都進過監獄,他因有名而幸免。
土耳其入歐盟的障礙除了基督教和伊斯蘭的對峙,經濟上的懸殊,政治上大概有這麼幾樣︰塞浦路斯北部至今被土耳其佔領,塞浦路斯問題不解決,我想土耳其進不了歐盟;土耳其政府不承認亞美尼亞屠殺;對庫爾德族政策;軍隊干預政治(可是軍隊若不干預,恐怕政教合一,兩難啊)。至于說多數土耳其人怎樣想我不知道,我認識的土耳其人也都是西化了的,恐怕不具代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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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白 評論于︰2007-11-03 21:12: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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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讀帕慕克的散文集《伊斯坦布爾》
我有個毛病是拒絕閱讀諾貝爾文學獎作品,因為我私底下很固執地認為那只是幾個學術權威企圖對我們老百姓實施“洗腦"而已。讀研究生時曾經在地攤上一時興起,買了一套十幾冊諾貝爾文學獎作品集,硬皮精裝,書脊上燦爛的金字煞是醒目。可惜,除了在地攤當時翻了幾頁,後來竟然再也沒有打開過這套書。不過它們還是為我的小小的書架增添了很多光輝。當學生時搬家無數次,其中一次實在不耐煩了,把這套書整整齊齊地碼在人行道旁,讓它們自尋新主人去了。
不過,事情總有例外。諾貝爾文學得獎人的作品也有讀過的。有的是得獎之前踫巧讀了,像突列立達人奈保爾(Naipaul)的旅行筆記《超越信仰》。有的是得獎之後去找來讀的,像高行健的《靈山》,畢竟是第一個中國人獲此殊榮。還有的就是好奇,像土耳其人帕慕克的散文集《伊斯坦布爾》(注)。過去兩三年里陸續在報紙上讀到過有關帕慕克的小說的書評,叫好的評家頗多,但他今年被提名競爭諾貝爾文學獎的書卻是散文集《伊斯坦布爾》。這倒引起了我的興趣,因此去找來讀一讀。
《伊斯坦布爾》嚴格地說是本回憶錄。這年頭,是人不是人都寫回憶錄,還都有人買了看,也真是怪。一個小說家好好的不去多寫點這世界上的奇聞怪事,卻給自己寫回憶錄,豈不是浪費時間。小說寫好了,有朝一日洛陽紙貴,讓別人來給你寫傳記豈不更好。小說家寫自己的回憶錄,無論是出于什麼樣的動機,在我看來,都有一點兒媚俗。好在讀了幾章後,覺得《伊斯坦布爾》倒也還值得讀,因為作者在書中講了很多有趣的故事。
帕慕克1952年出生在伊斯坦布爾一個富裕的穆斯林家庭。他在這里長大,結婚,生子,寫作。作者感情很深沉地講他的奶奶,母親,父親,叔伯嬸姨,講他自己的初戀和初嘗禁果,講雨中的街車,貧民窟的泥濘,講外國人眼中的伊斯坦布爾,以及土耳其人希望外國人見到的伊斯坦布爾。伊斯坦布爾又名康斯坦丁堡,拜佔庭時代處于基督教的希臘東正教派控制下。被土耳其人佔領五百多年以來,希臘人、亞美尼亞人在商業上還有相當影響。帕慕克在書中講他看到的伊斯坦布爾的土耳其化。書中還有兩百多幀照片,雖然是印刷在跟書頁一樣的普通紙上,質量很差,也還能幫助讀者從很多不同的角度和層次認識伊斯坦布爾。
跟伊斯坦布爾的很多上層穆斯林家庭一樣,帕慕克的家里幾乎是徹底地非宗教化。他的祖父母、父母和其他成員從來不禱告,不去清真寺,不齋戒。他們飲酒,讓孩子讀歐洲哲學、科學書籍,接受西方教育。他們小心翼翼地注視著宗教勢力和軍人的動向,戰戰兢兢地維護著政教分離。作者在穆斯林家庭里長大,卻似乎從來沒有跟自己家人到過清真寺。宗教是帕慕克家的佣人們的事,是窮人的事。
帕慕克第一次進入清真寺,是跟他的保姆去的。保姆自豪地對她遇到的所有的人介紹帕慕克是 “我的兒子"。一直到少年,帕慕克心目中的上帝的形象都是一位裹著頭巾的老年婦女,就像他的保姆。保姆又兼管家,每天忙進忙出,並沒有一定的時間祈禱,只能在忙完之後,在一個清靜的角落里的地板上鋪上一方毯子,跪下來,攤開雙手,喃喃禱告。每當這時候,幼年的帕慕克就自動承擔起護法的責任,不讓別的人,包括他的母親,去打擾她。
帕慕克五歲時,有一次在房間里翻看一本講北美印地安人的圖畫書,有一頁上畫了一個健壯的漢子,除了胯間掛了一塊布外,一絲不掛,很勇猛的模樣。看著看著,他驚異地發現自己的被母親稱為“屁屁"的小東西變了,變得翹翹的。這個變化使他感到新奇,也感到害臊。這牛人看來還真是有些不平凡。我使勁回憶自己五歲時候的事情,怎麼也想不起有過這麼了不起的經歷。想得起來的“屁屁"不合時宜地站起來的經歷已經是在小學三年級或是四年級了,只記得當時感覺狼狽得很。
書中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章節討論"H z n"這個概念。"H z n"是阿拉伯語,意思跟漢語的"憂郁"、“苦難"和英語的 melancholy 比較接近。 "H z n" 這個詞在古蘭經里幾次出現。對于普通穆斯林,這個詞意味著過分計較個人在塵世的利害得失、沒有把自己徹底交給上帝時產生的痛苦。伊斯蘭教的甦菲派哲學家們則把這個詞理解為人類的永恆的悲哀,因為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毫無間隔地接近上帝。塵世的苦難帶來的憂郁和精神上的悲哀構成的社會共識像空氣一樣彌漫在伊斯坦布爾城里,使得幾乎任何一個來訪的外鄉人都立刻能夠感受到。帕慕克認為,在過去的一、兩個世紀里,土耳其的當代詩歌和文學跟伊斯坦布爾城一樣,都沉浸在同樣的深深的憂郁里。
伊斯坦布爾位于歐亞之間,是千百年來基督教和伊斯蘭教對壘的橋頭堡。土耳其被伊斯蘭教覆蓋,但保持著一個非宗教化、政教分離的政體。她多年來一直是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成員,卻一直得不到歐洲聯盟的接納。問題的焦點是言論自由。在現代歐洲,政教分離已是最基本的生活方式,言論自由與宗教信仰並行不悖。而在土耳其,言論自由仍然常常受到世俗社會和宗教的挑戰。帕慕克本人在2005年曾經被起訴,因為他在談話中提到歷史上土耳其人對亞美尼亞人的大屠殺。那個案子後來在開庭之前被撤消。最近(2006年11月),92歲的人類學家齊格(Cig)和她的出版商因“侮辱一些人的宗教信仰”被起訴,因為她寫書指出,穆斯林婦女的頭巾起源是古代甦美爾人的女教士對青年男子性啟蒙時的穿戴。這個案子被判決“罪名不成立"。
土耳其的近代史與中國的有某些相似之處。上世紀二十年代,土耳其人民從奧托曼帝國的廢墟中站起,以歐洲文化為借鑒,努力創建一個新型的、西化的社會。在伊斯蘭主義興起的今天,土耳其知識分子被籠罩在傳統與宗教結成的網里,站在東方望著西方,欲進不能,欲退不願。個中緣由,帕慕克的《伊斯坦布爾》可以給我們一些提示。
注︰Orhan Pamuk: Istanbul - Memories and the City. Translated from the Turkish by Maureen Freely. Published by Alfred A. Knopf, New York,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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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白 評論于︰2007-11-03 21:12: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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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讀奧罕•帕慕克的《我的名字是紅》
(一)細密畫︰從遠處看更清晰
《我的名字叫紅》中的主人公們,是一群生活在十六世紀的奧斯曼帝國的細密畫家(Miniaturists)。小說的作者奧罕•帕慕克(Orhan Pamuk)剛剛獲得2006年的諾貝爾文學獎,根據瑞典文學院的頒獎公告中說,授予貝爾文學獎的理由是因為他“在追求他故鄉憂郁的靈魂時發現了文明之間的沖突和交錯的新象征。”
今天的土耳其,皮影戲依舊是一種十分流行的民間娛樂藝術。土耳其皮影戲的前身,據說就是中國的皮影戲,最早由成吉思汗的蒙古軍隊帶到土耳其,在奧斯曼大帝國風行一時。《我的名字是紅》的結構安排和寫作風格,讓我想起皮影戲。
皮影戲中,每一個角色單獨出場,是這一場戲中當之無愧的主角。于是,我們有機會听見角色的內心獨白。一個皮影戲演員表演多個角色,根據不同角色更換著自己的聲音,夸張地表現出每個角色的性格和感情特色;于是,作者帕慕克的聲音,讓這些四個世紀之前的人物,栩栩如生地向我們走來,甚至連狗、樹、金幣、馬、尸體,抽象的死亡、魔鬼和紅顏色等,都有了聲音,成為故事中的角色。小說第一章就是被謀殺的畫家“我是一具尸體”的獨白。死人平心靜氣地描述自己被人謀殺的經過和死後被扔到井底里時的情景,有些荒誕,卻並不恐怖。
象皮影戲一樣,小說的寫作風格也很抽象,色彩濃烈,情節跳躍,讀者需要象看油畫那樣,與畫面保持一定的距離,跳出細節,才能看見全部畫面。
皮影戲中,我們能夠看見戲中的角色,也能看見介乎角色和我們之間的演員︰演員既在故事中,又在故事外。本書中,我們也可以將作者看成書中的一個角色,並且猜測他的創作意圖。帕慕克出身于伊斯坦布爾一個富有的實業家家庭,深受西方藝術和文學的影響;然而他的靈魂依舊是土耳其的,在他的作品中,他的聲音,穿過時空的阻隔,低沉緩慢地傳遞著他筆下的古人們靈魂的掙扎,感情的困頓,和精神的索求,同時又傳遞著一個當代土耳其作家面對東方和西方、傳統和現代時充滿詩意的困惑和思考。
帕慕克年輕的時候是畫家,這本書里的主人公黑年輕的時候也是畫家,黑的形象最接近作者本人。書中的一群畫家們長篇大論地討論著藝術的主旨、畫法和技巧,有些章節讀起來令人感到十分艱澀、吃力。加之我向來對猜測“誰是凶手”不感興趣,讀到中間幾乎失去了跟蹤的興趣,有好幾次差一點放棄。讀完以後也是渾身難受,說不清是沉重還是頹喪。
不過作者的本意似乎本在于此︰他本來也不是想描寫什麼光明主題、光輝形象、高大人物,而是描寫一群身懷絕技的藝術家,在面臨威尼斯畫派寫實風格挑戰時,作出的掙扎和反應。選擇意大利文藝復興時代作為小說的背景,顯然是大有深意的。一個非西方的讀者自然而然會想到,東方和西方有什麼不同,曾經創造過輝煌文明的東方,為什麼到了現代會落後于西方。
(二)“紅”的象征︰藝術、宗教、愛情與謀殺
幾年前,黑的姨父在出使威尼斯的時候,對威尼斯的人物和風景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這些畫長于表現人的個性和特征,其豐富的種類、色彩、歡快、甚至嚴峻的柔光和人物眼中的表情,都使他萬分著迷。他樂觀地認為,西方的藝術也可以用來為土耳其帝國和伊斯蘭宗教服務。他說服甦丹允許他們私下用威尼斯畫法畫一幅畫,將來獻給威尼斯國王作禮物,彰顯奧斯曼大帝國的強大和威力,從而贏得異邦人的尊重。
然而,對于所有細密畫家來說,這幅畫從觀念上和技術上都是一種挑戰。參與這項秘密集體項目的幾位畫家高雅、橄欖、蝴蝶和鸛鳥,宗教信仰虔誠程度不同,性格各異,專長也各有不同。有的人更遵從伊斯蘭藝術傳統,有的更看重安拉的旨意,有的更遵從甦丹的賞識,也有的更看中世俗社會對成功藝術家的獎勵︰金錢、名望、女子的仰慕等等。
橄欖說︰當我畫一匹駿馬的時候,我就成了那一匹駿馬。
蝴蝶說︰當我畫一匹駿馬的時候,我就成了古時候畫那匹駿馬的大師。
鸛鳥說︰當我畫一匹駿馬的時候,我就是我,如此而已。
在那些恪守傳統的舊派畫家看來,運用西方式的繪畫方式本身就是對上帝(安拉)和伊斯蘭教的褻瀆。根據從波斯延襲下來的傳統,繪畫只能是在書的邊緣上為故事所配的插圖和裝飾,而不能成為獨立的藝術品,否則就違背了《可蘭經》的教條,冒犯了先知穆罕默德。根據《可蘭經》,在末日審判日,任何制造偶像的人都必須讓他們所制造的東西復活,但是,給沒有生命的東西賦予生命,是只有安拉才能作到的,所以制造偶像就意味著是在和安拉競爭,應當受到下地獄的懲罰。
從教義上看,偶像崇拜是大逆不道的罪孽。如果人的畫像畫得象真人大小,就近似于偶像崇拜了。從技法上看,象威尼斯人那樣根據距離和視覺差來繪畫,因為清真寺是在遠處的背景中,就將街上的一條狗、一只牛虻畫成和一個清真寺一樣大小,這對虔誠的伊斯蘭教徒來講,也是一種褻瀆。
就這樣,每個畫家都按照自己的思維邏輯和性格模式行動,互相之間發生了性格、信仰和利益沖突,于是才有了書中曲折的故事和接二連三的謀殺。黑的姨父被謀殺後,黑一眼就看出︰他被謀殺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引進了意大利文藝復興的繪畫藝術。
正如書名所示,書中多處使用了紅色的象征,有一章的名稱就是《我是紅》。紅本來是來自中國的一種顏料,代表來自東方的傳統;紅也是血的顏色,是天堂的顏色,它既象征著藝術,也象征著死亡;黑的姨父死亡之前,看見他的血流得象紅墨水,而硯台中的紅墨水又象是他的鮮血。而他一死,紅色就籠罩著了他和他眼前的一切,讓他快樂得想呼喊︰他終于靠近了上帝。
作者多次強調了中國繪畫藝術對土耳其繪畫藝術的影響,並且告訴我們,在土耳其傳統繪畫中,最美麗的女子一定是象中國女子那樣,有著一雙丹鳳眼。盡管書中很多關于藝術的討論顯得艱澀難懂,有一點作者是表達得準確無誤的,那就是在西風東漸時,東方藝術和藝術家們面臨著一種左右為難的困境和絕望。這是凶手的獨白︰
“這輩子為了取得你自己特有的個人風格,除了摹仿法蘭克人以外,你別無他法。但是正因為你是在摹仿法蘭克人,你就永遠也不可能形成一種獨特的個人風格。”而從前他們視為珍寶、為之獻身的前人留下的風格和書籍,很快就會被人遺忘。凶手說︰“我再也無法感到幸福和希望。我只能變得聰明而玩世不恭。”字里行間浸染著沉重和絕望,就象一部中國近代史。
在法蘭克人和威尼斯畫派的威脅下,伊斯蘭繪畫藝術日趨衰落,一群曾經為繪畫獻身過的藝人頹唐了,一個個人才濟濟的畫室關閉了。原本自成一統的土耳其畫家群體分崩離析,有人謀殺,有人被謀殺,剩下的也一蹶不振,細密畫的繁榮時期就一去不復返了。
東方在西方面前偃旗息鼓,甘拜下風。作者借女主人公謝庫瑞之口,敘述了這場紛爭的悲慘結局。“就這樣,受到來自波斯國土的啟迪、在伊斯坦布爾繁榮了一個世紀的繪畫和彩繪,它那快樂的紅玫瑰就這樣凋謝了。土耳其古代大師們的創作方法和法蘭克大師的創作方法的沖突,曾經在藝術家們之間引起激烈的爭論,但終究也沒有得出什麼結論。因為人們完全放棄了繪畫,畫家們既不象東方人那樣畫,也不象西方人那樣畫。細密畫家們沒有在激憤中進行反抗,而是象老年人默默地屈從于疾病一樣,逐步地接受了謙恭的悲哀和放棄……就象房子的門到了晚上就關閉,整個城市陷入一片黑暗,人們也放棄了繪畫。人們毫不留情地忘記了,我們看待這個世界的方法曾經多麼不一樣。”
于是,謝庫瑞平靜地告訴她與作者同名的小兒子︰奧罕,你寫吧,你寫下這個故事,讓人們知道這里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三)︰謝庫瑞︰全新的穆斯林女子形象
傳統文學藝術和公眾觀念中的穆斯林女性,似乎都是羞澀和被動收斂的,正如謝庫瑞所說︰“好多年來,我尋遍父親書籍中的圖畫,尋找女人和佳麗的畫像。她們確實存在,不過數量很少,僅僅零星散見,而且總是一臉害羞、靦腆,總是低著頭,至多像在道歉似的互相凝視。她們從不曾象男人、士兵或君主那樣昂著頭、挺直身子看著世界。只有在草草繪制的廉價書本中,由于畫家的不小心,有些女人的眼楮才不會看著地面或是畫中的某樣東西,也不會看著一杯酒或是看著戀人,而是直接朝向讀者。我一直很好奇她們所看的那個讀者究竟是誰。”
令人耳目一新的是,謝庫瑞個性鮮明、聰明果斷,完全是這個千篇一律、缺乏個性的穆斯林女性形象的反面。而真正浪漫和詩意的人物,卻是她的情人黑。
作者在感情描寫上很吝嗇,只在頭幾章黑剛剛出場時給人一些希望和溫情。黑和謝庫瑞是姨表兄妹,比她年長十二歲,親眼看著她出落成一個美麗的少女。然而,當她十二歲時,他向姨父表達自己的感情時卻遭到了拒絕。羞憤之中,黑離開了伊斯坦布爾。十二年後回到故鄉時,他依舊孑然一身,而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她的軍官丈夫在外征戰,已經有四年音訊全無,生死未卜。
在十二年的顛沛流離中,黑早已忘記了謝庫瑞的容貌。回到伊斯坦布爾以後,他來拜訪姨父的家。雖然他們是姨表兄妹,但是,按照教規和習俗,他和謝庫瑞還是不能直接見面。不過,在他告別之後,他卻從窗戶外面看見了謝庫瑞︰從柿子樹背後,從窗欞的畫框中,謝庫瑞沒有戴面紗,有意無意地來到窗前,終于讓黑看到了自己真實的容顏;黑仰頭看著久違的意中人,心中充滿了甜蜜和狂喜。
這大概是全篇小說中兩個人之間的最溫馨、最誘惑、最富于激情的場面。看到這里,我不由自主在心里盤算了一下,這大概和莎士比亞寫《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年代相近,朱麗葉也是這樣,立在窗台前,听心上人傾訴衷腸。
然而,溫情場面如彗星一樣轉瞬即逝,故事很快就發展得沉重詭異。謝庫瑞的形象,與黑夢想中的羞澀少女大相徑庭,與我們慣常讀到的神秘的穆斯林女郎也大相徑庭。黑來訪問謝庫瑞的父親時,無法見到她,而謝庫瑞卻能從牆縫中偷窺黑;她以前也這樣偷窺過訪問她父親的畫家們。于是,她不再是一個供人欣賞的偶像和性象征,只是被動地讓男人遠遠地崇拜和景仰;她更多地嘗到了欣賞和偷窺男人的樂趣。于是,本來是供人偷窺的面紗背後的美麗女子成了偷窺者,而追逐美人的浪漫男子卻成了偷窺的對象。
小說中對此著墨不多,卻令人印象深刻。謝庫瑞眼中的黑比以前更加英俊;她還看見了他激動時勃起的男性,判斷出他比她的丈夫要偉壯。問題是她似乎並不愛他,至少是裝出了一副鐵石心腸的樣子;她總是佔著上風,冷靜、盤算,他們的關系,由她在控制著節奏和速度,就象他們初次約會的猶太人遺棄的鬧鬼的房子一樣,陰森、冷漠。他們約會的時候,她允許黑與他有肌膚之親卻又不許他最後得逞,屢次撩逗得他無法自制,卻又在關鍵時刻驀然翻臉,抽身離去。他們之間傳遞的情書,也是曲折隱晦,只有靠猶太女販的詮釋才能猜度出她的意圖,其中,出謀劃策多,甜言蜜語少。
于是,我們也發現,當初謝庫瑞沒有嫁給黑,不是因為父親反對,而是因為她根本就不愛他。她真正愛上的,是她後來的丈夫。“我丈夫的英俊眾所周知,經媒人介紹,他找到機會,在我從澡堂回家的路上突然出現在了我的面前。他的眼楮充滿著愛的火焰,我立刻就愛上了他。他有一頭黑發、白的皮膚、綠色的眼楮及強壯的臂膀,不過他卻像一個睡著了的小孩一樣安靜而無邪。盡管他在家中如女人般溫柔而文靜,但是,至少我自己能感覺到,他身上似乎還彌漫著一絲血腥的氣息,或許那是因為他把所有力氣都花在了戰場上殺人和掠奪戰利品。”謝庫瑞的父親不願意她嫁給這個一貧如洗的士兵,但謝庫瑞卻以死相威脅,逼迫父親讓步,由她嫁給自己看中的如意郎君。
丈夫失蹤之後,謝庫瑞也頑固地堅守著自己的獨立和自由。她的小叔子哈桑愛上了她。哈桑也和哥哥一樣英俊,而且還更年輕。按照伊斯蘭教習俗,如果她的丈夫確實戰死,她應當嫁給哈桑;在一個屋檐下朝夕相處,她也能感覺到他的吸引力。然而,恰恰因為哈桑有娶她的權利,她卻本能地反抗著他的追求,尤其是在他賣掉家中的女奴以後,她更不願意成為他免費的性伴侶和操持家務的女僕。只有在嫁給黑、哈桑又成為不可企及的禁忌之後,她才意識到,其實她也是愛哈桑的。
謝庫瑞象是一個天生的情場老手,面對兩個陷入對她的迷戀中無法自拔的男人黑和哈桑,輕松地將他們玩弄于股掌之上。仿佛是對環境、宗教和習俗的束縛的逆反,被丈夫事實上拋棄之後,謝庫瑞再也無法接受和享受正常的溫馨的男女之情。只有她對兒子的愛才是明確無誤的;她對黑有過一剎那的柔情時,所表現出來的也更象是母愛︰她的性幻想是將他摟在胸前,象喂自己的嬰兒那樣為他哺乳。
自始至終,在這個愛情故事中,謝庫瑞都是主宰。在她父親被謀殺以後,她表現出驚人的冷靜和決斷。盡管她也無助地哭泣,她的哭泣背後卻有一雙警覺的眼楮,似乎每一滴眼淚都有著目的;她將父親的尸體拖到另一間屋子,告訴孩子們說祖父病了,然後命令黑一日之內打通所有的關節,首先到允許離婚的法庭,用他十二年間攢下的金幣買通法官,宣布她的丈夫已經死亡、婚姻解除、她可以再婚,然後又趕回她家所在的地方,買通一個阿訇為他們主持婚禮。不僅如此,她還大張旗鼓地搞了一個新娘游行,繞著他們所住的街區驕傲地走了一圈。她明知道黑受到宮廷衛士的懷疑,這樣大張旗鼓地結婚會更加坐實人們的懷疑,幾乎是將黑置于死地。而黑好象也不介意,在謝庫瑞的指使下東跑西顛地奔走,新娘游行的時候,他恭順地跟隨其後,雖然騎著白馬,卻絲毫沒有白馬王子的高傲氣度。
而新婚之夜,新娘卻不與他同房。謝庫瑞早已和黑約法三章︰不找到殺害她父親的凶手,她就不能與他成為真正的夫妻。她從惡夢中醒來後審問黑,指責他可能是殺害她父親的凶手,心里還明明知道︰“我說的話,就象釘子一樣釘入他的肉體。”好象這樣折磨還不夠,謝庫瑞還當面告訴黑︰我根本就不愛你,我要是能愛上你,早在我年幼的時候就該愛上你了;那時候沒愛上,現在更是不可能。
黑也變了。他沒有能拯救謝庫瑞,卻被人打傷,故事變成了美人救英雄。謝庫瑞將他運回家中,為他擦洗傷口,就在讀者為黑的性命擔憂的時候,謝庫瑞卻只顧盯著欣賞他的男性,腦子里閃現的念頭竟是︰不知道為什麼有些詩人將它稱為蘆葦。 “蘆葦”這個意象很獨特,小說中別的地方也用過。因為當時的畫筆是用蘆葦制成的,筆也成為男性的象征,與筆配套的墨硯,就成為女性的象征。
謝庫瑞為黑洗淨了傷口,他躺在鮮血和傷痛中,生死未卜。謝庫瑞與他作愛,一切都是她在主動。他們的初夜有血腥,有傷口,痛苦和極樂互相交織,象出師未捷身先死的英雄的葬禮一樣,陰森而壯烈。
小說中還有很多大膽的性描寫。在細密畫家的作坊里,孌童癖似乎是人們普遍接受的正常現象。少年學徒們的相貌,似乎和他們的繪畫天才同等重要。饒有興味的是,師傅奧斯曼大師嚴厲懲罰、玩弄和污辱漂亮學徒蝴蝶,蝴蝶卻並不反抗,反而對他更加崇拜和依戀︰當代人把它稱為虐戀、斯德哥爾摩癥候群。
與謝庫瑞的精明、冷靜和堅強相對應,黑是一個柔情的詩人,一個失敗的英雄。他在現實中無能為力,自己追逐的偶像要麼可望而不可及,要麼和夢想大相徑庭。在多年的流浪中,他已經忘記了謝庫瑞的模樣;他說,如果他有一幅她的畫像,他就不會這麼失落,因為“如果愛人的容貌鐫刻在你心中,這個世界就仍然是你的家園。”回家以後,他又馴服而忠心耿耿地服從著自己的愛人,雖然我們替他委屈,他自己卻是心甘情願、欲罷不能。
黑活下來了,但他脖子歪了,背駝了,不再英俊,也不再強壯,更重要的是,他的精神萎頓了,失去了初回伊斯坦布爾時的希望和樂觀,陷入了長期的憂郁。愛情的失望,對故人和故鄉的失望,與藝術的式微相互交織,令人扼腕嘆息。黑的夢想、失敗和沉淪,給全書籠罩上了濃厚的憂郁和詩意。帕慕克另一部重要小說《雪》的主人公卡,也是在流放十二年後回到故國的詩人,這兩個角色,顯然帶著作者帕慕克本人的憂郁和詩意。
然而,撇開藝術不談,小說中寫的是人性的勝利。在謝庫瑞的世界里,重要的不是她父親的繪畫,而是人,是她的父親、男人和兒子;即便是所有的畫家都不再存在,即便是所有的圖畫都灰飛煙滅,這些人的故事還都存活在她的心中,她的兒子也還是在成長,生命的力量,在續寫著人類的歷史。
藝術轉瞬即逝,生命卻是永恆。
(四)穿針走線︰猶太女販艾斯特
小說中,作者似乎並沒有刻意去塑造人物形象;幾個細密畫畫家,高雅、蝴蝶、鸛鳥和橄欖,象民間故事、細密畫或皮影戲中的人物一樣,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平面的、夸張的,而且似乎都大同小異,一直要看到最後,才能大致分清誰是漂亮的,誰是波斯人,誰最貪財。
唯一的例外是猶太女販艾斯特。她一出場,形象就呼之欲出︰胖胖的,粗門大嗓的,貪小便宜、喜歡東家長西家短地包打听、搬弄是非,但她又心地善良、富于同情心,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典型的市井人物。
在穆斯林家庭的門戶對外人緊閉、穆斯林婦女足不出戶的時候,艾斯特拖著肥胖沉重的身體,背著她的大衣服包,里面裝著中國的絲綢和波斯的刺繡,還有威尼斯的珍玩,在伊斯坦布爾的大街小巷中來回穿行,暢通無阻。每到一家,她只要在門口高喊“衣販子來了!”那一家的大門就會向她敞開,好心的女主人還會給她捧來一碗熱飯熱湯︰她是個神通廣大的媒婆,很多女子都是經她的三寸不爛之舌才嫁出去的,所以女主人越是丑,就越是感激她的功勞,對她也就越是熱情。她自豪地將她撮合著嫁出去的女子們稱為“我的女孩子們。”
艾斯特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作者借她的口,介紹著四百年前伊斯坦布爾的風土人情、人物掌故。更重要的是,她幫謝庫瑞給兩個追求者送信,一面誘惑他們說出自己的心里話,一面又告訴我們許多主人公不願意透露的秘密。由于小說采取的是每個人物獨白的形式,艾斯特在故事中也起到了穿針引線的作用,使各個獨立章節之間和各個獨立人物之間連貫起來。
有些章節,艾斯特又有些象歌劇中專門插科打諢的旁白人。作者借她之口,以幽默的筆調調侃那些被愛情折磨得死去活來的主人公們。眼看著有激情場面的時候,艾斯特會惡作劇似地打趣說︰“你告訴我,是愛情使人變成傻瓜,還是只有傻瓜才會陷入愛情?”
從艾斯特這個人物身上,似乎也可以猜測作者的創作意圖。在作品所描寫的同一個時代,莎士比亞塑造了威尼斯商人夏洛克的形象,這個形象過于成功,幾百年來,無論是在文學講台上,還是在公眾心目中,都成了猶太人貪婪、自私、殘忍的象征。艾斯特也貪財,但她賺錢的方式是誠實的小買小賣;她出入各自封閉的穆斯林家庭的目的是為了謀生,但是,金錢並沒有蒙蔽她天生的同情心,孤獨的待嫁的老姑娘、年輕的寡婦、象謝庫瑞那樣丈夫下落不明的守活寡的少婦,都盼望著她的來訪,于是她更象是一個幸運女神,是一個很正面、很可愛的猶太人形象。
聖經中的艾斯特是一個猶太王後,她借助她的丈夫波斯國王的力量,挫敗了奸臣哈曼的陰謀,使波斯王國變得更為強大、寬容,使猶太人能夠在那里安居樂業。1492年西班牙國王強迫境內的猶太人皈依基督教、否則就將他們驅逐出境。後來,他們在奧斯曼帝國中找到了棲身之地,幾百年間,他們得以生存和延續他們的種族和文明。猶太人在奧斯曼帝國的境遇,比他們在歐洲的境遇要好得多。
或許在艾斯特這個角色上,寄托了作者對文化共存和相互容忍的期盼。
然而,作者也知道,這個願望本身又是奇異的,不倫不類的。小說中頭幾章出現過一位說書人,作者讓他說書台的布景上的狗、樹等都講過一番話,中間就把他忘卻了,最後出來時,說書人變成了男女同體︰他偷偷穿上母親的女裝,看到自己在鏡子中美麗的女人形象,居然淫心大起,無法控制自己男人的欲念。他同時既是男人,又是女人,既是西方,又是東方,其實就是一個雌雄同體、東西合璧的怪物︰
我善變的心啊,當我身在東方的時候,它渴望著西方
身在西方的時候,它又渴望著東方。
我身體的某些部位,當我身為男人的時候,堅持要我作女人
而我身為女人的時候,又一定要我成為一個男人。
生為人是多麼艱難,過人的日子更為艱難。
我只想愉悅我自己,從前面,也從後面,既是東方,又是西方。
My fickle heart longs for the West when I’m in the East and for the East when I’m in the West.
My other parts insist I be a woman when I’m a man and a man when I’m a woman.
How difficult it is being human, even worse is living a human’s life.
I only want to amuse myself frontside and backside, to be Eastern and Western bot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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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白 評論于︰2007-11-03 21:10: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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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向拜佔庭—夢回伊斯坦堡
吳志光
楔子—從葉慈的「航向拜佔庭」(Sailing to Byzantium)談起
愛爾蘭近代著名詩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葉慈將昔稱拜佔庭城(又稱君士坦丁堡,現稱伊斯坦堡),視為是六世紀拜佔庭帝國極盛時,最適宜詩人、藝術家居住與工作的文化聖地,亦為藝術永恆的象征。葉慈也留下了「航向拜佔庭」及「拜佔庭」兩首姐妹詩作,其中「航向拜佔庭」一詩前兩段是如此地形容一代詩人對此城的神往︰
那不成其為老者的國度。年輕的
在彼此懷抱,鳥在樹上
—一些將死的世代—歌唱,
紅鮭瀑布,鯖魚擁擠的海域,
水族,血肉,和羽禽整個夏天
極稱盈育,和生產,以及死亡。
沈溺于感性官能的音樂,漠然
遺忘那見證智慧不朽的碑表。
衰朽的老人無非卑微瑣碎,
細棍子上擺蕩一件破衫,除非
靈魂擊掌長吟,愈越高聲
歌詠襤褸穿著生死必然的衣裳,
凡學習歌詠者無不認真領會
碑表所記彼等自身專屬的榮耀;
而因此我就已經漂洋過海一路航行
來到神聖的都城拜佔庭
(引自楊牧編譯之葉慈詩選,洪範出版)
熱愛歷史人文的我,早已向往此一橫跨歐亞大陸,文明交錯之地的名城。讀罷葉慈這首詩,心中更是充滿著「航向拜佔庭」的浪漫情懷。1996年暑假當我正為維持留學生計而奔波打工時,偶然發現漢堡市中心一家旅行社打出名為「Kaum zu glauben」(幾乎難以置信)的旅游廣告,年底淡季時到伊斯坦堡一游五天四夜竟然只要329馬克(約合台幣五千元),而且搭的還是素負盛名的德航(不過事後才得知搭的是土耳其的「德航」—德航在土耳其轉投資的子公司,但機上所有設備均沿用德航)。我立刻轉告眾好友,短短幾天便組成了七人「台灣留學生團」報名參加,一起于當年陰冷的12月初「航向拜佔庭」!
伊斯坦堡的第一印象—古羅馬水道橋
經過近三個小時的航程,我們乘坐的包機降落在伊斯坦堡的阿塔圖克(Atat ck)機場,眾人分成二十人至四十人左右之團體,由當地之德語導游各自帶到下榻旅館。我們這一團人特別少,不到二十人,除了我們這群醒目的「台灣團」之外,還有一對帶著小孩的韓國夫婦,其余皆是德國人。有趣的是,這對在漢堡短期考察的韓國夫婦既不懂德文,英文也不靈光。導游以為台灣人與韓國人同為東方人,彼此應較能溝通,常要求我們帶為傳達訊息,孰不知除了少數無關緊要的漢字之外,我們實在無法與其交談。隨後幾天,他們果然因此鬧了不少笑話。最離譜的是五天後的清晨,我們離開旅館要到機場返回德國時,集合時獨缺他們,原來五天來他們不知要把手表調為當地時間,當時還在呼呼大睡呢!
從市郊的機場到位于伊斯坦堡市中心的下榻旅館,一路上我們飽受塞車之苦,充分體會到這個連同周邊衛星城市,號稱擁有一千兩百萬人口大都會的嚴重交通問題。進入市區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古羅馬時代所建造的水道橋(功能相當于今日的自來水管),系羅馬時代市政建設的代表產物,其雄偉狀觀及保存尚稱完整(原長一公里,現存約800公尺),令人印象深刻。同樣保存完整的水道橋,在歐陸似僅見于法國南部羅馬古城尼姆(Nimes)附近。
伊斯坦堡系希臘人于公元前七世紀所建城市,當時稱為拜佔庭。因其位于歐亞大陸之交,地勢險要,英國著名歷史學家吉朋(羅馬帝國興亡史的作者)曾形容此地「似乎是一個偉大君主政體的天然中心和首都」。羅馬帝國的君士坦丁大帝將此城改名為「君士坦丁堡」,重新擴建,並于公元330年正式落成。東西羅馬帝國分裂之後,成為東羅馬帝國首都(歷史學者多稱其為拜佔庭帝國)。公元1453年遭土耳其人攻陷,改名為伊斯坦堡,滅了拜佔庭帝國的鄂圖曼土耳其帝國亦定都于此。土耳其人不是別人,正是中國人老鄰居—突厥人西遷中亞及現今小亞細亞的後裔,故土耳其的稱呼,即由突厥(Turk)字音轉變而來。君丁坦丁堡落入回教徒之手系回教文化與基督教文化沖突史上的大事,日本旅居意大利的歷史小說家野七生曾撰寫「君士坦丁堡的陷落」一書(此書之中譯本由三民書局出版),透過當時一群威尼斯派駐拜佔庭帝國的使節眼光,參考諸多珍貴史料,半真實半想象地描述了君士坦丁堡的圍城戰,十分生動地還原了當時的歷史情境,精采可讀!
此城最先位于一塊三角地帶,西方是富饒的色雷斯平原,東方是最窄處僅六百余公尺,隔此與亞洲大陸相望的博斯普魯斯海峽,南方是介于博斯普魯斯海峽與達達內爾海峽間,魚產豐富的馬爾馬拉海,北方則是稱為金角的一道海灣。十五世紀後土耳其人在此銳意經營,將市區的範圍擴大到金角海灣的北岸部分(仍屬歐洲部分),以及博斯普魯斯海峽對岸的亞洲部分。其中最早的城區稱為舊城,主要是皇城、著名清真寺、羅馬時代的遺跡,以及傳統商業區之所在;金角北岸部分則稱為新城,一般著名的觀光飯店及新興的商業區均在此區。我們住的飯店亦在新城,而我們的車是從市郊縱貫舊城,穿越市中心古羅馬水道橋的橋孔,經過橫跨金角海灣的大橋進入新城,隨著地勢高低的起伏,飽覽伊斯坦堡風光。
我們對伊斯坦堡的第一印象除了那宏偉的古羅馬水道橋外,應該就是土耳其因為連年的通貨膨漲,而導致的貨幣(土耳其里拉)貶值。對此我們早有耳聞,但到了當地兌換貨幣時,仍有一夕間成為有錢大爺的精神錯亂之感。我記得當時一美元約兌換十萬里拉,一馬克約兌換七萬里拉,無怪乎在當地吃一頓較為精致的飲食,花費上百萬里拉,也不足為奇矣。
穿梭于歷史情境中的伊斯坦堡
來到充滿回教氣息的伊斯坦堡,自然不能錯過那大大小小的清真寺。我們參觀了不少有名的清真寺,這也是我們生平第一次進清真寺,充滿了好奇心。就其共同之處而言,脫鞋而入是基本的禮儀,但清真寺內因為回教教義使然,而迥異于基督教堂的風格,在在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可蘭經禁止人像出現于清真寺中,故清真寺中既不知真主阿拉,亦不知先知默罕穆德之形象為何,更無壁畫雕塑,只有四處可見的圓形匾額,匾額上是與中國書法同享盛名的阿拉伯書法碑文。但受過大學教育的導游竟不解其義,對于近代土耳其的發展若有相當了解者,當知導游的「無知」並非偶然也。近代史上的土耳其號稱為「近東病夫」,與當時號稱為「東亞病夫」的中國,可謂同病相憐,俱為帝國主義欺凌下的腐朽帝國。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戰敗的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瓦解,土耳其本土(小亞細亞半島)遭各列強分區佔領,訂立喪權辱國之和約。當此危急存亡之秋,凱末爾將軍起而領導革命,驅逐外國勢力,改訂平等和約。並于1923年廢除帝制,建立土耳其共和國,擔任首屆總統,隨即推行革命性之現代化措施,目標對準了傳統封建的回教社會。諸如廢除回教為國教之地位、厲行政教分離措施、甚至禁止在公眾建築物及學校內穿著傳統回教服飾(例如婦女之頭巾)、全盤實行西方法制、賦予婦女投票權、實施姓氏制度(土耳其人傳統上有名無姓,凱末爾即為其名,實施姓氏制度後,土耳其國會將其意為土耳其之父的Atat ck,獻給凱末爾做為他的專屬姓氏,亦為現今伊斯坦堡機場之名)等,這些都是在保守的回教世界中亙古未有的激烈變革。而在文化傳承上,凱末爾更是一舉廢除傳統使用的阿拉伯文(土耳其人原無本身文字,西遷信奉回教後,遂借用阿拉伯文做為本身文字,惟其文義與土耳其語語義實難完全契合),改采拉丁並音字母,以落實全盤西化。故一般土耳其人無法理解清真寺內以阿拉伯文書寫之碑文,實為此種西化政策下之產物。然而土耳其迄今仍無法擺脫傳統與現代間的矛盾與沖突,類似背景的我們,亦有邯鄲學步之慨乎?!
伊斯坦堡系基督文明與回教文明之地,亦有猶太文明穿梭其中,昔日拜佔庭帝國減,其所遺留之基督教堂(亦即東正教堂)大多被改建為回教清真寺。但土耳其人尚有宗教容忍胸懷,對于深具歷史意義的聖索菲亞大教堂雖亦改為清真寺,但其中珍貴的馬賽克人像壁雕以布幔遮掩,並未鏟除,兼顧了文化資產的保存與回教教義。聖索菲亞大教堂現已改為博物館,系游客必訪之地,寺內基督文明的象征(尤其是東正教)—馬賽克人像壁雕,與回教文明的特色—阿拉伯書法的碑文並列,實乃人類宗教交流史上之盛事!
夢回伊斯坦堡
在伊斯坦堡除了豐富的文化之旅外,我們也飽覽了天然美景及享受動輒出手百萬土耳其里拉的「血並之樂」。我們曾乘船穿越博斯普魯斯海峽,直抵黑海之濱,大啖美味海鮮;也曾在悠閑地在博斯普魯斯海峽旁享用免費的下午茶,只是請客的人,付帳方知是冤大頭。原來前一天我們游覽皇城時,那對一直在狀況外的韓國夫婦把集合地點搞錯了,讓大家一陣窮緊張,導游為平息眾怒,遂央求他們請大家喝下午茶,他們也以一貫的標準動作—猛點頭來響應,怎知隔天請其付帳時他們仍是一臉錯愕?!同樣令人難忘的是我們曾橫跨博斯普魯斯大橋,到伊斯坦堡的亞洲部分一游。建造橫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大橋一直是土耳其人的夢想,但直到1973年及1988年才分別由德國及日本公司各建造完成一座橋,令人驚訝的是,文藝復興時代的奇才達文西曾有藍圖設計橫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大橋,近代經科學家證實其具有可行性。伊斯坦堡的亞洲部分市區有不少新興且高雅的歐式風格住宅區,漫步其中,彷佛回到西歐國家,有時光倒錯之感。而伊斯坦堡舊城著名的「大市場」(Kapaliçarşi,其意即為大市場)我們自然不容錯過,「大市場」由65條大小巷子組成,約有3300家左右的商店,逛大市場猶如逛迷宮一般,更難忘充斥其中的各色異國風情,以及動輒以數十萬里拉為單位的殺價聲。
回教世界的傳統風俗,男女有別,但著名的肚皮舞卻是一絕。離開伊斯坦堡前一晚,我們特別造訪了一家夜總會,邊吃大餐邊看肚皮舞,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有趣的是,同行的一位德國中年婦女還特地買了一套肚皮舞衣,原來她已拜師學肚皮舞,但自謙尚未出師,所以不敢上台獻丑。欣賞完肚皮舞表演,就到了觀眾自娛時間,主持人輪番邀請各國觀光客上台高歌。我與眾台灣同學自然也共襄盛舉,拜台灣觀光團曾經造訪之賜,樂隊還會演奏「綠島小夜曲」呢!眾人高歌完畢,接下來便是「午夜的狂舞」,大學畢業舞會後,我已有多年沒有如此暢快熱舞了,最後是在意猶未盡中被同伴拉回旅館。日後每當我夢回伊斯坦堡時,最難忘的還是那場熱舞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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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白 評論于︰2007-11-03 21:10: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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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早上起來,依然在搜集資料,我要在土耳其呆一個多月,時間很多,可以慢慢看。
sufi dance已經成為了一種旅游產品,到處都是舞蹈節目的廣告,根本沒有我想象的那樣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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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 梅烏納拉(Mevlana Celaleddin Rumi)? 他是伊斯蘭的哲學家及神秘主義者,他主張透過愛,人與人之間可以有無限的寬容心及博愛精神,對生命的體悟都抱持正面積極的論調。對他和他的信徒來說,所有 的宗教信仰都是鼓勵人向善,以平等的態度看待伊斯蘭教,猶太教徒及基督徒,他愛好和平及充滿慈悲的教義,深深影響所有宗教及信條。梅烏納拉公元1207年 9月30日生于阿富汗境內的Balkh,1273年12月17日卒于土耳其的孔雅。他與他的父親一同安葬于孔雅華麗的聖龕之下,吸引了世界各地伊斯蘭教徒 及非教徒絡繹不絕的朝聖。
Sema苦行僧旋轉儀式-一個透過心靈上升與神溝通,達到完全的喜樂
第一部份: 苦 行僧頭戴高帽 (象征自我的墓碑),身著白衣裙 (象征自我的壽衣),外罩黑斗蓬 (象征世俗),出場褪去黑斗蓬表示自世俗中重生,心靈向真理提升至更成熟的境界。每一個Sema的姿勢都具意涵,抱著雙臂兩手交叉于胸前表示數字1,也就 是神的獨一性,當開始旋轉雙臂張開,右手指向天際表接受神的指示,左手指向地表示將神意傳達到人世,這是Sema傳達神的恩慈祝福到芸芸眾生的方式,以心 為中心,由右向左旋轉象征宇宙萬物都是向著性靈與智慧、愛與真理不停旋轉。這是源自宣揚慈愛的先知穆罕默德所提”Nat-I-Serif”,崇拜先知就是 崇拜創造萬物的神。
第二部份: 鼓聲(Kun)象征神對世間的命令
第三部份: 笛聲(Taksim)象征上天賦予萬物生機
第四部份: 苦行僧繞場向彼此行禮,步行繞場三周(Devri Veledi),這時所演奏的樂聲稱Peshrev,象征隱藏在身驅的性靈彼此致意
第五部份: 向獨一無二的神致敬,這樣的致敬又分四階段:
A. 第一次致敬:人是自感覺與心靈的真理而生,完全體認造物主及其所創造世界的存在
B. 人感受到至高無上的神創造萬物世界之崇高偉大而狂喜
C. 這份狂喜轉化升華為愛,將其謙恭心意當做是對神的一份崇敬,願意對神完全奉獻犧牲,這種狂熱的虔誠在伊斯蘭教稱為Fenafillah,正如先知們一開始 為神的僕人到後來為神意的傳達者,Sema的目的並非精神潰散的盲目沉迷或使人失去理智的意識
D. 把意念堅定地雙臂交叉表達神的獨一性,就像先知上升到神的寶座之後又回到世間做為神的使者一樣,苦行僧也是藉由旋轉進入與神溝通的境界,為世人傳達神恩的旨意
第六部份: 可蘭經的讀禱,從Sura Bakra第二章第115節,神是全知全能
第七部份: 為先知們及天下眾生的靈魂與平安禱告
土耳其
‧地理︰814,578平方公里(台灣的21.5倍),5%在歐洲大陸,95%在亞洲大陸。世上唯一橫跨歐亞兩洲的國家。
‧人口︰約6,730萬人(台灣的3倍多),伊斯坦堡約920萬人、安卡拉約368萬人。大多為蒙古利亞種的突厥種。庫德族約有1000萬人。另有少數阿拉伯人、亞美尼亞人、希臘人及猶太人。
‧語言︰土耳其語(屬于阿爾泰語系),用拉丁字母書寫。
‧宗教︰99.8%信奉伊斯蘭教
‧經濟︰國民年平均所得443美金
土耳其新進伊斯蘭教政黨「正義發展黨」于11月初的國會改選中,成為土耳其史上第一個在國會擁有穩定多數議席的回教政黨。
離歐洲很近的國家
該黨在隨後發表的聲明中說,土耳其將延續國家先前的政教分離和親西方政策,不會實行過激的措施,朝向以回教為國教的國家發展,並將持續致力尋求加入歐盟。但同時法國前總統季斯卡卻語出驚人地認為,土耳其不應該成為歐盟成員,「如果土耳其加入歐盟的話,歐盟就將壽終正寢!」土耳其系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成員國中唯一一個多數人民信奉伊斯蘭教的國家。
土耳其是一個離歐洲很近的國家,但不是一個歐洲國家,土耳其首都並不設在歐洲,它有95%的居民住在歐洲之外。采取反對土耳其加入歐盟立場者,認為土耳其在歷史和地理上,甚至意識形態或政治到生活方式都與歐洲大不相同。一方面將會使歐盟的疆界延伸到中東,與伊拉克、伊朗和敘利亞相鄰,置身中東永無休止的爭戰或是恐怖主義的核心當中,另一方面則會大大降低歐盟區的生活水平。傾向讓土耳其加入歐盟者,則不願意土耳其因為無法加入,而更加走向伊斯蘭原教旨主義,與西方漸行漸遠。
土耳其與突厥
今日土耳其領土所在地,又被稱為小亞細亞。西半部安納托利亞高原有人類居住的遺跡可上溯自7500年前。西台帝國、特洛伊戰爭曾在此出現,波斯大流士、亞歷山大大帝、羅馬帝國曾統治過這里,然而東羅馬帝國及鄂圖曼帝國也曾在這里締造歷史。從聖經的角度看,這里有挪亞方舟停泊的亞拉臘山,有舊約族長們奔馳的足跡,有使徒保羅宣教旅行的腳蹤,還有不少早期教會的遺址。
土耳其人屬蒙古利亞種的突厥種。秦漢朝時的匈奴與突厥有血親關系。隋唐時成為中國北方最大的外患。「Turk」這個名詞,首先于公元五五二年出現的中國史書上,當時是以「突厥」的名稱出現。那時候的突厥或土耳其部落並沒有留下文字數據,所以關于土耳其人早期史料,只有中國的隋書、唐書及新唐書中有記載。「突厥」這個名詞是「Turk」的譯寫,表示民族和國家的名稱。
突厥汗國或朝代于公元745年,被維吾爾民族所滅,並被逼西走,一路退到小亞細亞。有名的喀什人Mahmut是擁有維吾爾族血統的人,他編了第一部土耳其語字典。維吾爾族人自認為是突厥或土耳其人。換句話說︰「Turk」這個名稱,在突厥亡後,仍由其國內各部落沿用下來。至于沒往西走的突厥人就與當地族群融合,所以從新疆的哈薩克族、維吾爾族,到中亞的吉爾吉斯、亞塞拜然、烏茲別克、韃靼…,在血統與語言上都與土耳其甚為相近。在現代中文里,「土耳其」(Turkey)這個詞是從19世紀才開始使用的。
看土耳其古代的歷史圖片會覺得他們長得滿像中國人,只是鼻子高一點,但再看現代的土耳其人,除了黑發黑眼外,相似處已不多。畢竟他們千年來一路從東向西遷來,南征北討,和當地人混血,也和高加索人混血,因此金眼碧發的人也不少。
西化政策與庫德族
土耳其地理人種有東有西,文化建設有新有舊。1923年土耳其國父凱末爾創建共和國時即一心西化,決心與輝煌腐敗的過去一刀兩斷。他廢傳統鄂圖曼文字,改采拉丁字母、廢傳統服裝為西服、廢伊斯蘭法為憲法、保障男女平等、廣建學校醫院。土耳其人稱他為「阿塔土耳克」,即土耳其人之父。
凱末爾的西化政策影響最大的一群人是中上階層,他們受較高的教育,較能容納不同的聲音與宗教,也最能接納外人。工農階層的人一般來說都比較保守,對傳統、宗教都較虔誠。
在尚未土耳其化的少數民族中,庫德族是最大的族群,人口約佔20%,其家鄉是在幼發拉底河的另一側,安那托利亞極東之地,即土耳其、伊拉克、伊朗三國交界處。聖經稱此族群為米底亞人或瑪代人。他們在血統上偏向伊朗,也信奉回教,但有自己的語言。由于先天地理位置不良,上述三國不是利用他來打擊異己,就是怕他反叛而全力鎮壓。
土耳其采征兵制,青年最怕被送到東南部打庫德族游擊隊,千方百計不要當兵。政府的政策是不容國土分裂,所以采鎮壓的強硬手段。但紛亂僅限于東部,西部及中部仍甚安全。
拿下面罩的女子
土耳其婦女輪廓分明,黑眼黑發者佔多數。她們不像其它阿拉伯國家的婦女們用長袍及頭巾把自己裹得密不通風,凱末爾建立共和國後及明文規定不得包臉,鼓勵服裝西化。她們重視外表,出門前通常會盛裝打扮。
由于城鄉差距大,土耳其婦女所受的教育差異也大。東部鄉下的女孩可能窮到連上學的權利都沒有,但西部大城市中的女孩則可受到最高的教育,其中並不乏女醫生、女律師、女教授,甚至女總理。婦女們通常不從事所謂「拋頭露面」的工作。因此舉凡信差、小販、技工、司機等都還是由男人代勞。
土耳其人有些觀念近似中國人,如重視家庭、重視女子貞潔。近年來隨著農村人口大量移入城市及個人主義盛行,傳統觀念也在改變中。受回教影響,離婚率低,不墮胎,因此鄉下女子生育五、六個孩子是很正常的。都市女子則受西方影響,大多只生育一二個。
福音未及之地
雖然土耳其政府並不以回教為國教,主張政教分離,但一般土國人都認為身為土耳其人就注定為回教徒。在土耳其人心中,改變宗教信仰就等同背叛。然而回教並非土耳其惟一的屬靈捆索,由于突厥人在西進小亞細亞的過程中,一路整合了許多異教的信仰與習俗,因此泛靈信仰也深入回教信仰,造成所謂的民間回教。
在許多土耳其人的心中,基督教總與十字軍連在一起。因此普遍對基督徒印象不佳,從回教歸信基督的人經常遭家族排斥與撇棄,使人不敢信主。政府雖然說宗教自由,但是基督教的公開布道活動經常被取締,宣教士被監禁或驅逐也屢有所聞。即使如此,宣教士仍一波波涌入土耳其,特別是來自韓國的宣教士。近年來教會有些許成長,但基督徒的人口比例仍相當低。在其6700萬人口中,估計基督徒不超過2000人,可說是全世界福音化最低的國家之一。但感謝主,2001年,第一本現代土耳其語聖經終于出版了,而且很快銷售一空。在這之前基督徒只能看幾百年前由古土耳其文寫成的聖經,現在他們終于可以用「心靈的語言」來讀上帝的話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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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白 評論于︰2007-11-03 21:04: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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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向地中海 by fuge
地中海,顧名思義就是被陸地包圍的大海。這片夾在亞、歐、非三大洲中間的水域,從最西端的直布羅陀海峽到最東端的敘利亞直線距離大約為3500公里。南北向最寬處位于法國南部和阿爾及利亞之間,直線距離不足800公里。臨近陸地的部分又可細分為一連串小型的海域︰希臘和南意大利之間,是愛奧尼亞海;意大利東岸和南斯拉夫之間,是亞得里亞海;希臘和土耳其之間,布滿了大小群島的,是愛琴海。
地中海不是阻隔陸地的鴻溝,而是橋梁。從直布羅陀海峽北岸的西班牙到南岸的摩洛哥,最短距離僅有狹窄的13公里,這也是歐洲與非洲之間的最短距離。由于地中海的連通作用,北非與歐洲的關系比起它與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大陸要近得多。
古埃及人曾沿著地中海東部海岸航行到黎巴嫩,而地中海東部海岸的航海能手腓尼基人在公元前9世紀末已能橫渡地中海,甚至駛出直布羅陀海峽,遠達地中海以外的大西洋。
羅馬帝國把整個地中海變成了它的內湖。公元8世紀,迅速擴張的伊斯蘭又一度把地中海變成穆斯林的內湖。
地中海這座橋梁,溝通著人、商品和文明。地球上找不出另一塊類似的區域,包含了古往今來如此之多的人類文明,及文明之間的沖突。
關于這片大海,荷馬史詩中有一個形容詞是這樣說的︰那“酒藍色的”大海。這個詞讓人感受到了海的醇厚。航行于這“酒藍色的”海上,一定如同暢飲甘醇一樣的美妙吧?
我第一次見到地中海,是在10年前,在西班牙最南端的“天涯海角”阿耳黑西拉斯。當時,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渡過直布羅陀海峽,去見識一下海峽另一端的非洲。那是一次失敗的旅程。不過那時我已朦朧地知道,地中海代表著一種可能性,即由一片陸地前往另一片陸地的可能性。
今年夏天,我又有了一次機會再訪地中海,去尋找它的可能性,並了解它的多樣性。我的航行將從小亞細亞東南部一個叫做錫利夫凱的港口開始,航向90公里外地中海東部的塞浦路斯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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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白 評論于︰2007-11-03 21:03: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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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閱西里西亞 by fuge
傳統的土耳其銅器,有的尺寸大得驚人,甚至比人更高大
□本報特派記者賦格文/圖
提起西里西亞,首先想到的是中學語文課本上德國詩人海涅的那首《西里西亞的紡織工人》︰“憂郁的眼里沒有眼淚/他們坐在織機旁,咬牙切齒/德意志,我們在織你的尸布/我們織進去三重的詛咒kk我們織,我們織!……”那句咬牙切齒的“我們織,我們織”在詩里重復了多次,印象很深,由此記住了“西里西亞”這個地名。不過,這回我要去的西里西亞並非詩里那個原屬普魯士、二戰後被波蘭、捷克、德國三分的西里西亞(Silesia),而是另一個更為古老的西里西亞(Cilicia)。它不只是一片河谷平原,而是包含了崎嶇的山地、曲折的海岸和湍急的河流;它所喚起的記憶,不是普魯士的紡織工業或資本主義的黑暗,而是聖經、亞歷山大大帝、埃及艷後、十字軍以及馬可•波羅的遙遠傳奇。這兩個西里西亞,一個位于中歐的奧德河中、下游,另一個遠在小亞細亞南部的地中海岸,中文譯名常常一樣,實際上相去不可以道里計。
夜過托羅斯
敘利亞。一個冬天的早晨,5點鐘。阿勒頗城的月台旁停著一列火車,這列車在鐵路指南上,堂而皇之地稱為托羅斯快車。它由一節炊事車、一節餐車、一節臥鋪車廂和兩節普通客車組成。
以上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偵探小說《東方快車謀殺案》第一章的開頭。如果把這段話稍作改動,恰好可以用做我的西里西亞行記的開篇︰“伊斯坦布爾。一個夏天的早晨,8點半。博斯普魯斯海峽東岸,海達爾帕夏車站的月台旁停著一列火車,在近一百年後的今天,這趟列車仍舊堂而皇之地稱為托羅斯快車,不同的是炊事車和餐車被並作了一節,另有兩節臥鋪車廂和兩節普通客車。”kk這樣說,仿佛下面將有某件不同尋常的事情要發生,但其實沒有。那天我起了個早,從旅館出來叫了出租車到碼頭,坐海峽渡船從歐洲一側來到亞洲,上岸便是一個多世紀前德國人設計的海達爾帕夏車站。
在小說里,“托羅斯快車”的乘客之一是克里斯蒂筆下必不可少的比利時偵探波洛先生,同車還有一位沉著冷靜、莫測高深的瑪麗•德貝漢小姐。夜路漫長,這波洛先生沒別的事可做,便習慣性地以觀察和研究旅伴作為消遣。當時他只知道德貝漢小姐的目的地也是伊斯坦布爾,卻不知道到了伊斯坦布爾後他們還將繼續同行,在另一列開往巴黎的“東方快車”上再次相遇,更不知道這位沉靜的年輕女教師原來是一名殺手。
假如克里斯蒂小說中有關火車的細節描寫真實可信的話kk我想多半是可信的kk在近百年前的土耳其和近東,鐵路曾是一種通暢可靠的國際旅行途徑。那時候,托羅斯快車不像現在這樣止于小亞細亞東南省份,而是伸進了敘利亞境內,與開往巴格達、甚至是開往德黑蘭的列車餃接。同時在另一端,它又和著名的伊斯坦布爾至巴黎的“東方快車”首尾相連,構成一條蔚為可觀的跨越東西方的連續通道。在克里斯蒂的年代,奧斯曼帝國的疆域遠比現在的土耳其共和國大。帝國崩潰後,它在近東遺留下的權力真空又迅速被英、法殖民主義填補,一段時間內,大國勢力造就了某種近乎“全球一體化”的國際大同。這種融合雖然短暫、脆弱,卻真實地存在過。至少,它表現為當時國際交通上的便利。
不妨再來看看小說里的描寫︰“從上星期三離開巴格達以來,瑪麗•德貝漢睡得很少。在到基爾庫克的火車上,在摩甦爾的旅館里,以及在昨天晚上的火車上,她都沒好好睡過。”如此說來,瑪麗•德貝漢旅行路線應該是這樣的︰從巴格達出發,坐火車到基爾庫克,在那里轉車到摩甦爾,在旅館過一夜後坐另一趟列車到敘利亞的阿勒頗,再轉乘開往伊斯坦布爾的托羅斯快車。一到伊斯坦布爾,她便匆忙渡過博斯普魯斯海峽,馬不停蹄地換上“東方快車”往西歐方向去。
基爾庫克,摩甦爾,巴格達,這里提到的幾個地名,不久前頻頻出現于戰報中,決非一般旅客能夠涉足之地,而對瑪麗•德貝漢來說,這些城市不過是她前往倫敦途中幾個普通的中轉站而已。時代的進步有時確是發人深省。
我的旅行方向和波洛他們剛好相反。早上8點40分,托羅斯快車準時從海達爾帕夏站開出,它準備用一整天時間斜穿安納托利亞高原,連夜翻越小亞細亞南部的托羅斯山脈,假如準點的話,預計在第二天凌晨4點左右進入西里西亞地界,到達我的目的地阿達納車站是4點45分。本來,這尷尬的到達時間會讓我無法享受完整的睡眠,好在我對土耳其的火車已有足夠的認識,相信它屆時必然晚點,而且一晚點就是好幾個小時,所以沒什麼可擔心的。
意外的是,可容納六人的二等臥鋪包間里居然沒有第二個乘客,少了觀察和研究旅伴的樂趣,這趟不算漫長的旅途略微有些沉悶。
天黑時車到阿菲永,我到站台上買了一包奶酪飴糖,這是當地的名產,入口極甜。隨後去餐車吃飯,又發現自己是惟一的食客。餐車有一位廚師,外加一個收賬的,菜譜很簡單,除了茶水和速溶咖啡等兩三種飲料外,主菜就只有烤雞和羊肉串兩樣選擇。
鐵路客運在土耳其大概是沒落了。火車車次少、速度慢,而公路網四通八達,大小公司競爭激烈,論覆蓋面、論服務,鐵路都沒法比。我自認是個老派的旅行者,固執地把長途旅行和火車劃等號,听不見輪軌的聲音心里便踏實不了,這大概算是旅行病的一種。
夜半到科尼亞,終于有了旅伴,一個禮貌而沉默的中年男子。列車晚點已近兩小時,接下去還要翻山越嶺,看樣子速度不可能追上去,晚點恐怕已成不可救藥的定局。
從科尼亞往南,火車行走在一條古道上。這是亞歷山大東征及龐培將軍入西里西亞平定海盜的進軍路線,也是聖保羅的傳經之路。《新約•使徒行傳》里講到,保羅和巴拿巴二人在以哥念城向猶太人和希臘人布道,信者和不信者分成兩派,反對派拿石頭轟打保羅二人,他倆不得不南逃。這“以哥念”,正是科尼亞的古稱Iconium。
小亞細亞的許多地名都有古今兩套不同叫法,有的還不止兩種,中文譯名也是千奇百怪。光是弄清楚這地名的變遷,便能長不少知識。
高原上寒氣侵人。雖是夏天,車廂內卻需要開暖氣,十分的悶熱。這使人無法入睡的暖氣,竟然也跟《東方快車謀殺案》里描述的一樣,只是小說里的季節是冬天。
我斷斷續續睡了幾個小時,醒來時見一輪紅日在山縫間出沒,極壯觀。列車正在盤旋著下山。這一定就是托羅斯山脈了。古希臘人以他們有限的地理知識,認為托羅斯山脈是亞洲的邊界,因為山脈長,他們誤以為它跟高加索山脈連通,甚至把托羅斯山和高加索山混為一談。公元2世紀的史學家阿利安在《亞歷山大遠征記》中寫道,托羅斯、高加魃鉸鏨煜蠐《齲 敝煉 醬蠛# 侵匏 兄饕 恿鞫擠 從詿松劍 ㄓ追 住 贅窶鎪埂 《群擁取U飧鋈鮮妒導噬縴得鰨 怨畔@叭碩 裕 新匏股鉸鍪撬 鞘 牡賾虻慕縵蕖?BR> 到阿達納,列車晚點3個多小時。我看把它叫做“東方慢車”倒是恰如其分。對照克里斯蒂的小說,那趟托羅斯快車在路上因故障耽擱了很長時間,但到達終點只晚了5分鐘,其余時間全在途中搶了回來。
看到了地中海
阿達納是西里西亞最大的城市,也是當今土耳其第四大城。導游書上寫道︰“阿達納,一個大而無當的商業城市。城中有條十分明顯的貧富分界線︰D400號公路以北,嶄新的汽車在林蔭道上行駛,公寓樓上半數人家窗前掛著空調機;D400號公路以南,越往南走市區越見破敗,現代城市最終讓位給一堆糾纏不清的違章建築,賣彩票的販子出沒于街頭巷尾……”
我沒有興致去城北欣賞林蔭道和吊在住宅樓上的空調設備。這個大城市沒有更多留住我腳步的風景,除了塞伊罕河上的一座橋kk羅馬皇帝哈德良建于125年的石拱橋。它原有21個橋洞,現在只剩下14個,橋身卻依舊堅實,甚至能通汽車。到橋上走個來回,再遠眺一眼北方托羅斯山脈的輪廓,這便是我在阿達納的全部游歷了。
坐上汽車往西,很快來到古城塔爾甦斯。出車站迎面見到一座拱券結構的凱旋門,明顯是羅馬樣式,它就是有名的“克莉奧佩特拉拱門”。拱門聳立在幾條馬路交會處,看得出不久前剛被整修過,應該說整修得相當拙劣,痕跡太重。它和克莉奧佩特拉究竟有何關系,當地人講不清楚,歷史學家也研究不出個所以然,于是紛紛說是穿鑿附會。
不過,埃及艷後確曾光臨過塔爾甦斯。對于這點,學界沒有爭議,而且確信她是在公元前41年來到這里的。那是她與馬可•安東尼初次相會。就是在那一年,在這個城市,兩人之間發生了歷史性的愛情。
然而證據何在?除了一座可疑的“克莉奧佩特拉拱門”,塔爾甦斯提供不了別的實證。有道是文字比石頭更長久,在旅途中我一再覺得這句話千真萬確。塔爾甦斯城這樣的地方只能令懷古的人意識到時間的無情。不光是無情,也有一點點仁慈kk時間的仁慈僅僅表現在,數千年後塔爾甦斯依舊叫做塔爾甦斯。一切都改變了,惟有名字保留了下來。一個詞語。時間的仁慈總是吝嗇的。
塔爾甦斯究竟有多古老?公元前1世紀的歷史地理學家斯特拉波說,塔爾甦斯最早的居民是希臘人,來自伯羅奔尼撒半島的阿爾戈斯,建城時間不明;他接著又說,亞述人聲稱,塔爾甦斯是某個亞述王用一天的時間建成的;而這里穆斯林的傳說則是,城市的締造者乃是亞當、夏娃的三兒子塞特。現在城里一座清真寺里還有所謂的塞特之墓。總之,各種說法都把這個城市的歲數推到了不可考的史前。
這里是聖保羅的故鄉。據說他在塔爾甦斯呆到了14歲,然後去耶路撒冷求學。他始終沒有忘記自己是塔爾甦斯人。後來保羅在耶路撒冷“奇言惑眾”,“合城震動”,他被官兵拿下,千夫長質問他是什麼人,保羅驕傲地答道︰“我本是猶太人,生在基利家的大數,並不是無名小城的人。”這“基利”即是西里西亞,而“大數”,正是塔爾甦斯。
現在這個“大數”,怎麼看都像一座無名小城。城里很靜,一條小河流過市中心,它就是公元前333年差使亞歷山大大帝病死的西德那斯河。阿利安在《亞歷大遠征記》中說,亞歷山大率軍翻越托羅斯山關,直西里西亞,到塔爾甦斯時他又累又熱,急于要去洗個,就跳進了西德那斯河,誰知這發源于高山的河水十清涼,亞歷山大在水里抽了筋,後來發高燒、失眠,當所有醫生都認為他病入膏肓,不能治了,惟有一個叫利普的大夫建議他吃瀉藥,他吃下便痊愈了。
我在河邊試了試水,果然清涼。
西德那斯河最風光的時候,想必是克莉奧佩特拉王臨幸塔爾甦斯那會兒。按普魯塔克在《安東尼傳》的形容,克莉奧佩特拉的畫舫就像一尊在河上燃燒光的寶座,舵樓是用黃金打成的,紫色的船帆燻染著香,槳是白銀色的。那女王斜臥在金色錦綢制成的帳之下,比圖畫上巧奪天工的維納斯女神還要嬌艷萬;在她的兩旁站著好幾個臉上浮著可愛的酒渦的童,就像一群微笑的丘比特……莎士比亞曾轉用普魯克的這段描述,用詩的語言寫進了他的《安東尼與克奧佩特拉》。這樣一幅畫面,美則美矣,卻難以令人相。克莉奧佩特拉那時已不是少女了,我見過她的幾個像,覺得她生得不能算美,至多只是端莊而已。克莉奧佩特拉的畫舫是從亞歷山大港起航,橫穿地海到達塔爾甦斯的。為什麼會是塔爾甦斯,而不是別的地方?大概因為塔爾甦斯恰好位于托羅斯山關下,又在海邊,是從小亞腹地到地中海岸的必經之地。從塔爾甦斯出發,走海路可達塞浦路斯島和地中海沿岸各個港口,走陸路往南可到敘利亞、黎巴嫩、巴勒斯坦和西奈半島,往東去則是伊拉克、伊朗,一條通往印度的古商道。佔據了這樣的地理位置,塔爾甦斯想成為無名小城都難。
在塔爾甦斯看不見海。據斯特拉波的《地理志》,西德那斯河在近海處豁然開朗,形成一口湖泊,為一天然良港。此湖現已淤塞,在西德那斯河的沖積三角洲里消失了。
西行30公里到梅爾辛,地中海終于出現在面前。梅爾辛是土耳其地中海岸最大的港口,擁有50多萬人口,卻完全是在近代才發展起來的。1991年海灣戰爭前,梅爾辛曾因與伊拉克的海運貿易發達一時,而後迅速衰落。
繼續往西,海岸線平淡無奇,直到著名的公主堡躍入視野kk一座中世紀城堡突然浮現在幾百米開外的藍色海面上,無論如何是一個浪漫的景象,只可惜出現得過于短暫。很快,視線所及之處就被公路邊一幢接一幢的旅館、度假屋佔據,這些建築多數設計得很粗糙,看得出是匆忙建起的,有的尚未完工就被棄置,成了煞風景的“爛尾樓”。這些樓房之所以存在的原因,是因為它們背後有一片金黃色的沙灘。
關于公主堡,當地有這樣一個傳說︰很久以前此地有個老國王,他有一個美麗的女兒。一天,國王听說公主遭到了可怕的詛咒,說是她終有一天會死于毒蛇的噬咬。國王于是修築了一座海中城堡,把公主關在島上,除了送水送飯的,無人能近。故事的結局是,咒語最終應驗了,有人捎了一籃無花果送給公主,里面藏著一條毒蛇。
這小小的悲劇使我聯想到同樣死于毒蛇之口的克莉奧佩特拉。美女和毒蛇,這類傳說總讓我懷疑有些別的意思在里面。
古時候這里的確有過一個王國。12-13世紀時這一帶沿海曾是小亞美尼亞國的疆域。一部分亞美尼亞人被塞爾柱突厥人從小亞細亞內陸趕到了托羅斯山脈以南的西里西亞,他們在沿海地帶建立起一個獨立的小王國,史稱小亞美尼亞。
西里西亞的特殊地理位置使小亞美尼亞很容易四面受敵,成為各路侵略者進攻的對象。當時一位威尼斯史學家薩努托形容說,小亞美尼亞處于四種猛獸的利爪之下︰一曰獅,韃靼(蒙古人)是也;一曰豹,素丹(埃及馬穆路克)是也;一曰狼,突厥人是也;一曰蛇,海盜是也。小亞美尼亞惟有依靠和當時散布在近東的幾個十字軍小國結盟,並用聯姻的方式加以鞏固,企圖得到西歐的幫助。這種希望最終總是落空了。小亞美尼亞王朝于是被迫退縮到托羅斯高山上,築起一個個堅固的城堡,最後又一個個地被攻破。這苦苦求生而不得的悲劇,不能不令人嘆息。
平原,山地,平原
公主堡以西,海岸公路愈加蜿蜒曲折,上下起伏,沿路少有城鎮。古希臘羅馬的地理書里,西里西亞有平地和山地之分,東部的三河(指塔爾甦斯的西德那斯河、阿達納的塞伊罕和杰伊罕河)沖積平原稱做“平地西里西亞”(CiliciaCampestris);西部則叫做“山地西里西亞”(CiliciaTracheia)。
平地和山地個性迥異。平地西里西亞,開闊富庶,盛產稻、麥、芝麻,前往安納托利亞、敘利亞、美索不達米亞的商道交會于此,貿易發達;山地西里西亞,山巒錯落,產木材和香蕉,海岸奇峭,海盜叢生。
我在公路邊見到了幾處香蕉園。山地西里西亞冬季寒冷,作物容易積累糖分,這里產的香蕉據說品質特別好。
山地西里西亞的主要城市是錫利夫凱,古稱塞琉西亞,為亞歷山大部將塞琉古一世所建。這又是一座古老而不留遺跡的城市。只有一座羅馬時的宙斯-朱庇特神廟廢墟,一根科林斯式石柱孤零零地立著,鸛鳥在上面搭了個巢,仿佛是建築的一部分。
1190年,率領第三次十字軍前往耶路撒冷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紅胡子”巴巴羅薩(德意志霍亨施陶芬王朝的腓特烈一世)在越過托羅斯山後,莫名其妙地在塞琉西亞附近的一條小河里失足溺死。這個意外事故使日爾曼十字軍團士氣大跌,大部分士兵就此打道回府,只有一小部分十字軍繼續追隨巴巴羅薩的長子施瓦本公爵,堅持走到了安條克。施瓦本公爵把父親的遺體泡在醋里保存著,一直扛到安條克的大教堂。
這條小河現在叫格克甦,土耳其語的意思是“天水”,表明它源自高山。
在錫利夫凱,我草草瀏覽過博物館里的亞歷山大錢幣,便登船去了塞浦路斯。西里西亞像一本讀了一半的書,幾天後才被我重新拾起。
重新拾起的時候,山地西里西亞的篇章已被翻了過去。我在梅爾辛上了岸,乘車往東到阿達納,繼續閱讀平原。
阿達納以東60公里外的杰伊罕鎮,平原跡近結束,一道遠山的影子在東方地平線上出現。從杰伊罕搭車往南大約50公里,公路終止在一個寧靜的漁村。在這里,威尼斯人馬可•波羅的足跡終于出現了。
這個漁村,從希臘羅馬時到中世紀曾經是地中海東部的重要港口,希臘人和亞美尼亞人稱之為艾亞斯,1271年,馬可•波羅在往東方路上經過此地,他在《寰宇記》中稱之為萊亞甦斯︰“小亞美尼亞海濱有一座城市叫萊亞甦斯,是一個商業貿易非常繁榮的港口,它是威尼斯、熱那亞和其他許多地方商人的雲集之地。他們在此地主要是進行各種香料、藥材、絲綢和其他珍貴商品的交易。那些希望游歷地中海東部地區的旅行者,通常也先來到萊亞甦斯港。”
1296年,馬可•波羅從東方返回後又一次經過萊亞甦斯。這時候,西歐的十字軍已在5年前失去了他們在中東最後的領地阿克,萊亞甦斯的重要性于是變得非常突出。威尼斯和熱那亞商人控制著這個小亞美尼亞港口的貿易,直到1337年埃及馬穆路克軍隊入侵,小亞美尼亞人被迫摧毀了自己的城市,萊亞甦斯就此黯淡下去。
小亞美尼亞王國的滅亡,實在是西里西亞這冊書里最為慘烈的篇章。在馬穆路克軍隊的不斷騷擾之下,公元1254年,小亞美尼亞國王海屯一世親自率領使團遠赴蒙古大都拜覲蒙哥汗,尋求蒙古人的保護。1266年,馬穆路克再次入侵小亞美尼亞,海屯出走大不里士,再次請求蒙古人保護。在這次戰爭中,海屯的兩個兒子一個戰死,另一個被俘,小亞美尼亞首都西斯遭受重創。海屯回國後,用重金贖回被俘的兒子列昂,把王位讓給他,自己則退隱進了修道院。1281年,小亞美尼亞和蒙古聯軍被馬穆路克擊敗,蒙古從此不再支持小亞美尼亞。列昂被迫向馬穆路克進貢以換取和平,並保證從此不再修築防御工事。
此後小亞美尼亞繼續苟延殘喘了將近一百年。1374年,小亞美尼亞末代國王,另一個列昂在西斯繼位,他的妻子瑪格麗特是一個法國貴族。第二年西斯城再次遭襲,這一回,小亞美尼亞徹底失陷了,國王和王後被俘,劫往埃及。後來由于王後的關系,他們被法國人贖出。列昂在他的有生之年周游西歐各國,四處求援,企圖借助別國的力量重建他的小亞美尼亞國。沒有人願意幫這個忙。列昂1393年死于巴黎,葬在法蘭西王族的墓地kk聖德尼大教堂內,墓碑上的銘文說,這是小亞美尼亞的末代國王。
小亞美尼亞從西里西亞抹去了。西斯淪陷之時,一位目擊者留下一句感嘆說,那一天,他看見耀眼的日月、星辰同時從天空隕落。
我終于沒有去成西斯。西斯現在叫科贊,在杰伊罕鎮北面五六十公里的山上。我在杰伊罕車站停了一個多小時,自問是不是應該去西斯看看,去面對那堆廢墟。我最終決定放棄。
乘車繼續往東,不久就出了西里西亞地界。前面有兩條路︰往東去是庫爾德地區和美索不達米亞的上源;往南,是敘利亞重鎮安條克。至此,我相信已經看到了西里西亞的來龍去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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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白 評論于︰2007-11-03 21:02: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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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君士坦丁堡 by 賦格
一
上次路過伊斯坦布爾是在三年前的夏天。有天在網吧收到一位朋友從以色列
發來的郵件,信中說︰
我到以色列了。昨天下午兩點左右,我從你頭上飛過。雖然你比我早一個月
出發,我卻趕在了你前面。
這里一切照舊,只是天氣變得非常熱,據說沙漠里還要熱,有42-45度,我
得重新考慮是不是還打算去死海。好在夜晚是涼爽的,讓我感到重返地中海的好
處了。
一向自認是那種拙于表達內心感受的遲鈍者。但今天在校園里走著,看到遠
處的海面和三十公里外的古城,一下子清楚地記起五個月前初次來這里的種種感
想。
……
今天和同事們上館子吃飯,牛排味道不錯,分量也挺足。這個安息日,我吃
得夠多的了。飯局上的談話卻是乏味的很,我就不說了,免得把厭煩心緒傳染給
你。那餐廳有很好的風景可看,居高臨下望得見北方平原、海法港,再過去是以
色列和黎巴嫩接壤處的山野。
記得那天看完信走出網吧,我下意識抬頭望了一下天空──結果當然是只望
見了空悠悠的藍天。飛機已在“昨天下午兩點”飛過頭頂,天空不留痕跡。
二
這次從北京過來,九小時後出亞洲,飛臨博斯普魯斯海峽上空。海水藍得跟
假的一樣,幾條小船靜在波光里,像睡著的嬰兒。左右乘客立刻心情大好。隔著
口罩看不清眾人的表情,但我看得出他們眼楮里在笑。
出了機場馬上又見到海──馬爾馬拉海,這下眼楮適應過來了,那藍色是真
的。海邊有不少人,大人小孩,野餐,曬太陽,玩游戲。我很快感受到了異國的
“文化震蕩”︰第一,這里沒人戴口罩,但有些女人裹著頭巾;第二,多數人家
有兩個以上的孩子,有兄弟姐妹的小孩看上去就是和國內的小朋友們不大一樣。
眾所周知伊斯坦布爾是世界上唯一橫跨兩大洲的城市。不過在我看來,此地
的辨證法主要不在于那條分割歐亞大陸的博斯普魯斯海峽,而是另一道水域︰金
角灣。金角灣把伊斯坦布爾市的歐洲部分一分為二,南邊的一半叫“斯坦布爾”
(Stamboul),也就是老城區,北邊叫“佩臘”(Pera),歷史上是西歐商人、
移民的聚居地。抬眼望去,拜佔廷帝國和奧斯曼帝國的大皇宮、大教堂、大清真
寺全都堆集在斯坦布爾,佩臘那邊除了一座熱那亞人修建的塔樓外可以說沒有什
麼醒目地標。十九世紀前,這個城市全部“宏大敘事”的背景總也離不開斯坦布
爾,而到了近代,佩臘的重要性越來越大,甚至蓋過了斯坦布爾。一個頗有象征
意味的現象就是,最末幾代奧斯曼素丹熱衷于在佩臘興建歐式新皇宮,宮殿位置
越來越往北,離古老的斯坦布爾也越來越遠。
脫離斯坦布爾,仿佛就是“脫亞入歐”了。
三
佩臘,希臘語的意思是“那邊”,這表明了它的邊緣地位。
三年前從西歐過來,著實被斯坦布爾濃厚的“東方情調”迷住了。偶爾過橋
去佩臘轉悠,又覺得是另一番天地。打個比方,我覺得王氣重重的斯坦布爾像北
京城(當然,是城牆沒有拆掉之前的老北京,並且那七公里長的城牆還不是明清
的城牆,是公元五世紀就建成的,相當于中國的南朝);而佩臘呢,就像上海
(也不是現今的上海,而是電車鐵軌尚未拆除之前的舊上海。我以為,一座城市
沒了有軌電車那“平行的,勻淨的,聲響的河流”,它的市聲必定不是過于嘈雜
就是靜得可怕)。
余生也晚,北京的城牆、上海的有軌電車都無緣見識,所以上述比喻不過是
一番想象。但不管怎麼說,能同時擁有想象中的老北京和舊上海,這個城市是令
人羨慕的。
最近讀到英國歷史學家Philip Mansel的《君士坦丁堡》,書中也把佩臘與
上海相提並論,不妨抄在這里︰“十三世紀後,它(佩臘)就被熱那亞人佔據
了,處于他們的掌握之中,變成黎凡特(注︰地中海東部)的上海︰一個半獨立
的外國殖民地,控制著垂死的拜佔廷帝國的經濟命脈,其地位恰如數百年後的上
海之于氣數將盡的中華帝國。”
《君士坦丁堡》糾正了我的一個錯誤印象。原以為1453年奧斯曼帝國滅拜佔
廷後“君士坦丁堡”這個名字就成了歷史,但實際上它被許多人繼續沿用了幾百
年。至于“伊斯坦布爾”,它在拜佔廷時就已出現,到正式取代“君士坦丁堡”
則是1920年代奧斯曼帝國垮台、土耳其共和國成立之後的事了。
命名,其實就是表示佔有。不光是中國人講究名正言順,名實之間的微妙關
系永遠耐人尋味。三年前從希臘過來,我的火車票上寫著“雅典至君士坦丁
堡”︰希臘人亡國五百多年了,仍舊不改故都名稱。實際上,“伊斯坦布爾”雖
是突厥人發明的“胡語”,其根子仍在希臘︰“伊斯坦布爾”的“布爾”和“君
士坦丁堡”的“堡”,都是由古希臘語的“波利斯”(polis)變來,意思是城
市。
在斯拉夫(塞爾維亞、保加利亞、俄羅斯)人那里,君士坦丁堡叫做“沙皇
格勒”。這部分人在奧斯曼帝國也佔有不小的比例。橫跨歐、亞、非洲的奧斯曼
帝國是個真正的民族和語言的大熔爐,據統計有72.5個民族──那半個是吉普
賽。
說實話我還是比較喜歡“君士坦丁堡”這個名字,它使人遙想君士坦丁大
帝,有飲水思源的意味。當然,君士坦丁本人並沒有好大喜功到要拿自己的名字
來命名首都。古希臘人拜佔氏(Byzas)創建的拜佔廷到了君士坦丁手中只是被
改作“新羅馬”(Nea Roma),皇帝死後才變成了“君士坦丁堡”。
四
羅馬有七山,新羅馬亦有七山。羅馬的七山各有其名︰巴拉丁、卡比托、奎
利那雷等等,君士坦丁堡的七山只是簡單稱作第一山、第二山……第七山。第一
山處在三水(金角灣、博斯普魯斯海峽、馬爾馬拉海)匯聚的尖岬上,佔據著頭
一等的風水寶地,拜佔氏的希臘衛城建在那里,東羅馬帝國和奧斯曼帝國的皇宮
也在那里。從第一山往西依次是第二到第六山,沿金角灣一字排開,第七山孤峙
西南。
我不禁想︰羅馬有七座山,君士坦丁堡緣何也有七山?它被君士坦丁擇為新
羅馬真是命中注定。
如果沒記錯,三年前常去的那家網吧在第一山的半山腰,斜坡路一邊是宮廷
高牆,一邊是舊相府。宮牆突如其來拐了個接近直角的彎,轉角上有個向外突出
的小亭子,像監獄的崗樓。當初建這個亭子據說是便于素丹監視馬路對面宰相府
的動靜。有個腦子不大正常的素丹易卜拉欣二世,喜歡藏匿在亭子里向過路行人
放冷箭,以此取樂。
經過那條路,那個亭子還在,宮牆也依舊,網吧卻找不到了。我有些懷疑自
己的記憶。
再來說說那個易卜拉欣素丹。他登基前被兄長穆拉德三世軟禁了十七年,毛
病可能都是這十七年軟禁弄出來的。奧斯曼帝國有個奇怪的規律,每到素丹駕崩
之時,王子們為了爭奪王位,必然要互相殘殺,只有在殺光自己的親兄弟(或同
父異母的兄弟)後,勝出的新素丹方能上台。易卜拉欣是穆拉德唯一的兄弟,他
能活下來全憑母親極力保護。十七年後穆拉德去世,老太後想把易卜拉欣扶上王
座,但他得了受迫害妄想癥加幽閉恐懼癥,不敢見人,太後只得命人把穆拉德的
尸體摔在易卜拉欣面前,他才確信哥哥已死,心病好了一半,放心當了新素丹。
易卜拉欣好美女,好珠寶,好名貴毛皮。史書說他一天二十四小時可以連
“御”二十四名女奴,連他自己也覺得不正常,于是延醫治療。太醫開的方子卻
是“節制,保養”,一句空話。素丹把太醫放逐到馬爾馬拉海小島上去了。
易卜拉欣對美女的品味日新月異。有段時間他認為肥胖是性感,命人四處尋
找世上最胖的女子,果然給找來了一個XXL的亞美尼亞姑娘,遂使後宮三千佳麗
無顏色。這位姑娘不僅塊頭大,志向也大,積極干預朝政。老太後看不過,請胖
妃赴宴,把她殺了。
易卜拉欣之墓就在聖索菲亞大教堂邊上。素丹生前愛女色,死後常有些女子
去看他的墳,也是因緣。
五
參觀奧斯曼故宮,後宮是重頭戲。一般旅游書和導游抓住游客的窺淫心理,
免不了要對後宮艷史大加渲染。然而在我看來,素丹想和哪個女奴睡覺就能和她
睡成,這樣的性生活其實是完全缺乏刺激的,況且任何社會的性機制都要服從某
種游戲規則,宮廷里也不例外,同樣有它的局限。對素丹而言,他的自由亦是他
的局限︰他只能跟宮中女子發生性關系。
(同治皇帝為什麼要溜出紫禁城去摘野花,想來素丹們會理解的。)
故宮分四進院落,後宮獨據一角,是個密封的迷宮,只對游客開放一小部
分。三年前走馬觀花看過,印象已淡漠,只記得房間眾多,密密挨挨,光線幽
暗,符合我對後宮的刻板想象︰一個關押著成百上千只金絲雀的鳥籠子。
重游故宮博物館,對後宮已提不起興趣,買了票直奔第二進大院的御膳房,
去看那里展出的中國瓷器。
現在公認土耳其瓷磚以十六、十七世紀之交伊茲尼克地方出產的為極品。然
而奧斯曼素丹對伊茲尼克瓷不屑一顧,獨獨鍾情于中國瓷器,尤喜元、明時期的
青瓷。素丹們迷信青瓷餐具可以檢測食品是否有毒。史載“境外反動勢力”(主
要是威尼斯共和國)曾十四次買通人在素丹的食物里下毒,但從未得逞,不知道
跟那些青瓷碗碟有沒有關系。
奧斯曼素丹以收集美女的熱情收集中國瓷器。從規模來看,這里所藏的
11000多件宋元明清瓷器僅次于台北故宮博物院和德累斯頓的阿伯汀宮,論種類
阿伯汀宮的藏品遠遠不及奧斯曼故宮,而且經過二戰炮火,前者數量上也折損不
少,故伊斯坦布爾的中國古瓷為世界第二。
這一萬多瓷器,御膳房的展櫃只擺得下二百來件。我粗看之後第一印象是︰
這麼大!碗啊碟啊都似臉盆般大小,敢情我從沒見識過皇帝吃飯的家什,少見多
怪了。
青瓷以元、明代龍泉窯出產的居多,仿佛專為奧斯曼宮廷定做的。
博物館的解說十分簡單,有一幅海上絲綢之路的示意圖︰從泉州到南印度,
繞過馬六甲海峽,渡印度洋、紅海到開羅,再經尼羅河到亞歷山大,最終抵達地
中海各港口,包括君士坦丁堡。這容易使人誤解,以為上萬件瓷器就是這樣通過
海上貿易渠道得來的,其實,絕大多數是奧斯曼帝國征服敘利亞、波斯的戰利
品,或是抄家沒收而得,例如十八世紀的素丹穆斯塔法三世,光是抄沒一位敘利
亞地方帕夏的財產就一次性斂聚中國瓷器達3098件之多,真正由皇室出錢購買
的,目前已知只有一件,不到總數的萬分之一。這一史實,博物館絕口不提,我
是看了索斯比拍賣行的一份報告才知道的。
伊茲尼克瓷從燒制工藝到花紋設計都是借鑒明清的青花瓷,故宮第四進院落
里小王子“割禮室”牆上貼的正是這種瓷磚。伊茲尼克瓷的技術已經失傳,現在
商店里掛著“伊茲尼克”字樣的一般都是仿冒品。
六
伊斯蘭的藝術,我最欣賞細密畫(miniatures)。御膳房里有幾幅描繪素丹
就餐的細密畫復制品︰幾個扎著纏頭、神情呆滯的男人圍著一大盤食物席地而
坐,每人面前一個空盤子。依我看,畫中人那沒有表情的表情最是精彩。宮廷食
物簡單得令人吃驚,不是一大盤白米飯就是一大盤肉,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難
道是在渲染素丹的儉樸生活?畫面上只有那些中國制造的青花瓷盤是精致的,有
點綠洲文明的味道。
有時想到突厥這個民族實在厲害。突厥人的起源地在準噶爾盆地以北,後分
東、中、西三個方向遷徙。《周書•突厥傳》說,“其遠祖,狼所生也”,以狼
為圖騰。齊秦歌詞“我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用來形容突厥人正好。
隋唐時東路、中路突厥人與中原有多次戰爭沖突,後來西遷到中亞,分化出
幾支部落,塞爾柱部征服了波斯、阿拉伯和大半個小亞細亞,奧斯曼突厥人隨後
實現對東羅馬帝國和埃及的征服,另有一支往東吞並印度建立莫臥兒皇朝。在西
歐發生工業革命前,可以說當時世界上所有文明古國都斷送在了突厥人手中,只
有中國除外。
西路突厥人大部分定居在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的綠洲。
1453年攻克君士坦丁堡的“征服者”素丹穆罕默德二世實際上算是歐洲人,
他出生在當時奧斯曼帝國首都,色雷斯的哈德良堡,受過極好的東西方教育,通
曉文言體的突厥文、波斯語、阿拉伯語,略懂希臘語、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和
意大利語,熟讀古希臘典籍,尤其是阿利安的《亞歷山大遠征記》。十年前我在
倫敦見過意大利文藝復興畫家貝里尼畫的穆罕默德側面像,暗紅袍子,白頭巾,
眼瞼微垂,肅慎謹嚴的樣子。奧斯曼故宮藏有一幅細密畫,比貝里尼的油畫更有
趣些︰素丹身穿金底紅襟束袖長袍,披一件水藍緞面白里子無袖短襖,盤腿而
坐,手拈一朵玫瑰,在鼻底輕輕嗅著。征服者的面色仍是從容沉靜,我卻分明嗅
到一絲馬蹄輕疾的得意勁兒。
1453年5月29日下午,素丹騎著白駒馬進入剛剛被他功破的君士坦丁堡。屠
城正在進行中,血流成河,人頭滾滾。素丹一徑前行,最終在公元六世紀查士丁
尼大帝所建的聖索菲亞大教堂前下馬,謙卑地彎下身子撮起一捧泥土,撒在自己
頭巾上,表示對神的恭敬。
“我來了,我看見,我征服。”愷撒進入羅馬城時發出的一聲嘆息,讓我感
到愷撒是人,而素丹只是素丹。
然而後來讀到穆罕默德的詩篇,對他的印象完全變了。他作了許多俳句似的
奧斯曼宮廷體對仗句,幾乎可以直譯為“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這不是我們都很熟悉的東方式虛無嗎?
七
人生譬如朝露,唯有羅馬永恆?
幾百年如一日一動不動的清真寺啊──昔日天空尚未遭受西方汽船煙塵燻染
之時,停泊在大寺身影下的只有舊式帆船。那時候,神聖的寺院想來比現在更潔
白無瑕──如今依舊是歷久不變的宏偉圓頂,高聳于斯坦布爾,賦予它幾世紀不
變、獨一無二的輪廓,令世上一切城市相形見絀。清真寺啊,代表著不變的往
日,大理石中凝聚著穆斯林的古老精神,只要寺院存在,這精神就在。任何人,
無論從遙遠的馬爾馬拉海或亞洲大地來到這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從地平線上
變幻不定的霧氣中慢慢顯現的清真寺,它們凌駕于海洋、陸地之上,超越庸碌的
現實……
我在帝王大道上一家書店買到法國浪漫主義作家彼埃爾•洛蒂(Pierre
Loti)的游記《君士坦丁堡在1890》,初讀之下,覺得他那種“酸的饅頭兒”文
風確是有點過時了,難怪他的書已沒人讀,若不是本地一家書局特意翻印出版,
恐怕很難找到這個薄薄的小冊子。
洛蒂這篇文章極易成為愛德華•薩義德《東方學》的解剖對象︰君士坦丁堡
被描述成一個停滯不變、與歷史經驗無關的所在,這不是典型的“東方學話語”
麼?更要命的是,它之所以不變,是因為有不變的東方宗教︰清真寺不變,“穆
斯林的古老精神”不變。
《東方學》點了洛蒂的名,但未作深究,或許是不屑。洛蒂的作品從文學價
值上說太次要了,薩義德寧可把火力優先對準福樓拜、吉卜林等名家。
洛蒂文中反復哀嘆說,終生難忘曾經在斯坦布爾度過的美好時光,被迫離開
這里心中有無限慘傷。他沒有解釋到底是什麼樣的美好往事、什麼樣的慘痛記憶
使他如此傷感。這個謎,要讀過他以君士坦丁堡為背景作的自傳體小說《阿茲亞
黛》才能解開。
洛蒂原是一名法國海軍軍官,二十來歲時在金角灣邊的艾郁普村居住,“像
土耳其人一樣生活”,並和一個名叫阿茲亞黛的已婚土耳其女人私通。幾年後洛
蒂被調遣回國,當時他希望阿茲亞黛與他私奔,不幸奸情敗露,阿茲亞黛名譽盡
毀,兩人斷絕了來往。
《阿茲亞黛》可當作游記來讀,比《君士坦丁堡在1890》更好看,因為有故
事情節,敘述也年輕活潑,不似後者充滿故地重游物是人非的慨嘆。其實1890年
時洛蒂也不過四十歲。
艾郁普在城牆外,是君士坦丁堡的一處宗教聖地。洛蒂1890年重訪艾郁普
時,那兒還是個寂靜的死者之城,一片墓地環繞著穆斯林聖者艾郁普的墓冢。我
這次去,聖地已變成了集市,朝聖者熙熙攘攘,各種商業應運而生,賣吃、賣
喝、賣經書的什麼都有,就跟中國的名勝一樣。
艾郁普是先知穆罕默德的朋友,隨阿拉伯軍團攻打君士坦丁堡時戰死在城牆
外。阿拉伯人曾兩次扛著新月旗進犯拜佔廷首都,都被打了回去。
艾郁普墓園里有棵遮天蔽日的古柏,幾個身穿白色衣褲,帽子上插著羽毛的
八九歲男孩在樹蔭下興奮地奔來跑去。那是割禮日的打扮,拜過聖墓後孩子們就
該赴割禮的手術台了。他們日後也許會記得,這是人生重要的一天。
土耳其人對死者抱有一種超然的態度。他們的墓地總是建在風景優美的地
方,墓地本身也成為風景的一部分,可散步,可小憩,可野餐,同時欣賞碑刻書
法。書法我當然看不懂,但我知道刻突厥文的墓碑屬于奧斯曼時期,而拉丁化的
文字則是晚近的。一些舊墓碑上雕有各式各樣的包頭,代表主人生前的身分,後
來頭巾廢止,都改戴圓筒帽,再往後是共和國,封建的帽子也被取締,墓碑頂上
變得光禿禿的。
女人的墳碑不立文字,只有花紋,花朵的數目代表著她所生育的子女,有幾
個小孩就刻上幾朵花。而男人的墓碑上只有文字,沒有圖案。這樣的景象讓我想
起那句“女人創造世界,男人創造歷史”的老話來了。
山坡上有家彼埃爾•洛蒂咖啡店,陳列著洛蒂的照片、著作和一些叫不出名
字的十九世紀物品。露天茶座風景不錯,俯瞰著金角灣,水中間是一片汀洲。咖
啡店附近還有一片墓地,全是無字碑。問人,回答說是劊子手之墓。劊子手是奧
斯曼社會的不可接觸者階層,不能和普通人埋在一處,而且碑上不許刻字。
不知道阿茲亞黛的墓碑在哪里,上面有幾朵花?1904年洛蒂再訪君士坦丁堡
時,阿茲亞黛已亡故,54歲的洛蒂親手為她整修墓碑。
坐著喝茶,想,應該原諒洛蒂的“酸的饅頭兒”。
八
一橋之隔,就從“北京”走到“上海”。這個轉變真是奇妙。
上海的南京路從前叫“大馬路”,佩臘的“南京路”──獨立大街,舊名也
是“大馬路”︰Grand Rue de Pera,“佩臘的大馬路”。
據說“佩臘人的心胸就像大馬路一樣窄,佩臘人的花花腸子就跟大馬路一樣
長”。熱那亞商人的狡猾是出了名的,不足為奇,其他歐洲居民和僑民如希臘、
猶太、亞美尼亞人,名聲也都好不到哪里去。但要論誰的花花腸子長,得分最高
者恐怕還是那些駐扎佩臘的歐洲使節。
大馬路之“大”,我看並不在長度寬度,而在于馬路兩旁氣派豪華的大公
館。從北到南一路數下來,有法蘭西、不列顛、荷蘭、威尼斯、西班牙、瑞典、
俄羅斯等舊大使館,全是老牌帝國主義。“後起之秀”德國和美國沒來得及擠進
大馬路,只得在外圍建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日薄西山的奧斯曼帝國已成
“歐洲病夫”(Sick Man of Europe),歐洲列強緊鑼密鼓盤算著接收、瓜分奧
斯曼帝國的屬地︰埃及、敘利亞、伊拉克……那些年,大馬路上各國使館里肯定
忙得熱火朝天,但在街上大概也看不出名堂。大家都在暗地里使勁兒。
佩臘地勢高,每家使館都拿高倍望遠鏡對準奧斯曼皇宮。據說有天日落時
候,素丹忽然瞥見遠處法國使館望遠鏡片上的反光,意識到皇宮處在監視之下,
大怒,差點要和法國斷交。
那段時間也是佩臘的花樣年華。巴黎-君士坦丁堡的“東方快車”全線開
通,歐洲貴族文人、掮客間諜如過江之鯽紛紛東來︰阿加莎•克里斯蒂在這里構
思她的《東方快車謀殺案》(小說中,火車乘客的國籍背景之復雜正是當時佩臘
的寫照);勒•柯布西耶來這里畫東方建築寫生(他不喜歡佩臘,說佩臘人像紐
約人一樣貪婪);海明威被他的報社派來采訪土希戰爭(他住在佩臘最豪華的酒
店,到底是美國記者)。
如果用一座建築來代表那個時代,佩臘宮大飯店必是不二之選。
有天下午,我坐在佩臘宮大飯店的“東方快車吧”,喝一盅土耳其咖啡。加
了很多糖細細啜飲,仍是覺得苦澀,喝到後來,杯底積了厚厚一層咖啡末的沉
澱。
佩臘宮觸目都是新藝術風格的裝飾。飯店牆上的名人錄里,有穆斯塔法•凱
末爾、阿加莎•克里斯蒂、彼埃爾•洛蒂、列夫•托洛茨基、歐內斯特•海明
威、葛麗泰•嘉寶──沒錯這些住客全都是那個Belle Epoque(美好年代)的
Who's Who。
更有意思的是名人錄里還有兩名國際間諜︰“瑪塔•哈莉,著名荷蘭間
諜”,“西塞羅,著名間諜”。這個不明國籍的“西塞羅”大概是個代號吧。國
籍如衣服,間諜是職業,甚至能與國父、革命家、影星比肩齊名,這樣的Belle
Epoque令人心向往之。
九
博斯普魯斯海峽連接黑海和馬爾馬拉海,海峽中有一股從黑海流向馬爾馬拉
海的急流,水面下則有一股逆流把含鹽的海水從馬爾馬拉海帶到黑海。
達達尼爾海峽連接馬爾馬拉海和愛琴海,水面有一股從馬爾馬拉海流向愛琴
海的急流,水下另有一股補償性潛流帶回更多含鹽的海水。
佩臘的大馬路是一條狹長的地峽,街邊樓房如兩行山脈夾峙左右,川流不息
的行人晝夜涌動于谷底,一股人潮自北向南浩蕩而去,另有一股人潮反方向洶涌
而來。
我把自己溶入大馬路的人潮。無數的時間之流撲面而來,有的如漩渦回轉不
息,有的四處離散,無法分辨哪是過去,哪是現在和未來。大馬路像海綿一樣吞
噬了人和時間的涌流,好像變得鼓脹飽滿。
只有紅色有軌電車沿著它的既定軌道,從容不迫地來來去去,回復往還。
大馬路的版圖是無數商店的組合。麥當勞,漢堡王,地下鐵,梅菲斯特,阿
特拉斯,土耳其浴,馬可•帕夏,必勝客,哈吉•阿卜杜拉,哈吉•巴巴……過
眼皆是文字和符碼的碎片︰阿里巴巴,芝麻開門,“望文生義,自由拼貼”。
還有音節。每個商店都向街上發射著強勁的搖滾樂,聲音蓋過了清真寺塔尖
播放的宣禮。佩臘是個小小的所多瑪和哥摩拉。
我在這峽谷激流中游走著,漂浮著,尋找一處入口,滑進去,潛入我自己
的、私人的教堂。
389號,門楣上寫著︰魯濱遜•克盧索。
這個小書店是當代魯濱遜的浮木和港灣,有甦珊•桑塔格的大部分著作,有
Maupin的《城市譚》和《續城市譚》,書價公道,讓我驚喜。
買下一本Hilary Sumner-Boyd和John Freely合著的《漫步伊斯坦布爾》。
翻開前言,Freely寫道︰“本書作者深深懷念伊斯坦布爾的朋友們。多少個星期
六的下午,他們曾伴隨他與妻子多洛蕾絲共同在城里散步,在海峽渡船或古城牆
碉樓上野餐,然後再到佩臘那家業已消失的小酒館里又唱又跳。列舉他們的名字
是件痛苦之事,因為好些已離開了伊斯坦布爾,有的更是再也見不到了……”
店員把書放進棕色牛皮紙口袋,袋上寫著“魯濱遜•克盧索”的名詞解釋︰
一,英國作家笛福的探險小說;二,伊斯坦布爾的一家書店、一間圖書館、一個
小廣場。
魯濱遜挾著書拉開389號的玻璃門,繼續漫步。太陽經過大馬路上方的天
空,行人的影子在地上運行。十九世紀公寓立面五樓上的女神浮雕依然面含微笑
俯瞰眾生。
十
旅行如戀愛。這是Pico Iyer在《我們為什麼旅行》中說的。他有篇文章回
憶多年前初次到亞洲旅行,就像在回憶初戀,各種細微的感受歷久彌新︰在曼谷
機場聞到奇怪的熱帶氣味;一個男人揮舞著半裸妓女的照片迎上前來;黃昏時街
燈突然亮起;佛寺屋頂的弧線,霓虹燈管的嗡嗡聲;旅館看門的老頭,走廊里壓
低的話語和腳步……“第二天,我坐上了去清邁的通宵火車,在座間里就著北方
山區的涼風,吃一種叫不上名字的精美點心,一邊望著天光雲影在稻田上忽起忽
降。”Iyer承認,對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來說,那幾星期里體驗到的一切就像
一串閃電,換句話說,庸常的生活頂多像在讀一本愛情小說,而旅行,則是和朝
思暮想的情人突然面對面時真實、狂熱的心跳。
我同意Iyer的觀點︰旅行,總是向外、向內平行進行的,我們在踏訪一個陌
生地方的同時,也走進自己內心某個隱密的角落。“去冰島,是為了尋覓我內心
荒如月球表面的風景。在草木不生的寂靜曠野里,我發現了往日被話語和瑣事淹
沒了的那部分自己。”
我記得三年前第一次到君士坦丁堡,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哈德良堡以東的
色雷斯大地仍像紀德游記描述的一樣,幾十公里幾十公里過去,不見一間房舍,
一個人影兒,列車沿著一條小河的曲岸行駛,持續不斷地拐彎抹角。歐洲大勢已
去,這是一條通往亞洲的荒涼古道。暮色四合之際,火車開進市區,鐵路緊貼著
馬爾馬拉海,在斷斷續續的海岸城牆下行進,最後停止在歐洲的最盡頭。
然後,是傳喚晚禱的廣播聲,形狀像郁金香花蕾的土耳其茶杯,紙幣上永遠
數不對的一連串“○”,金角灣邊烤魚三明治的香氣,清真寺地毯上累月經年的
襪子味兒,佩臘的紅色有軌電車,海峽對岸亞洲大地的朦朧輪廓……第二天,我
見到了聖索菲亞大教堂里閃爍明滅的古代瓖嵌。
一向自認是那種拙于表達內心感受的遲鈍者,但我想可以套用Iyer的話︰三
年前那次穿越歐亞大陸的漫長旅行,使我能夠在遼遠時空中審視自己內心版圖的
未知之地(terra incognita)︰山谷,海峽,沙漠,雪原,古代廢墟和地震
帶,拜佔廷以及所多瑪……這內心版圖仍在不斷變幻和擴大,因此,旅行仍在繼
續。
二○○三年六月十九日于佩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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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白 評論于︰2007-11-03 20:56: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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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向拜佔庭 - (Fuge)
我在小亞細亞中部的甦非神秘教派聖地科尼亞買到一盒宗教音樂磁帶,一種叫做“奈”(ney)的吹管樂器即興獨奏,共有17個段落。奈的音色听起來頗有些像中國的洞簫,空洞而又飽含氣息,有很多的泛音成分。但奈的氣質跟簫截然不同,曲調不是一味的悠然自得,而是變化無常,上窮碧落下黃泉,有股磁場般的攝人力量。盒帶封面畫的是科尼亞的聖人毛拉維。魯米(1207-1273)陵寢及附屬寺院,在筆直的宣禮塔和高低錯落的穹頂背後還立著一個罕見的錐形尖頂,它的表面涂成了一色的孔雀藍。這種尊貴而略帶悲哀的顏色大概就代表著死亡。
東方快車的幽靈
“我取陸路前往希臘,行程悠悠。”在離開希臘的路上正好讀到《亞德里安回憶錄》第五章開頭這句話。
我取陸路前往伊斯坦布爾,行程一天一夜。在雅典上車,往北走一夜,天不亮就到薩洛尼卡。轉車東去,到達伊斯坦布爾已是上燈時分。就近在錫爾克齊火車站背後找了間小旅館住下,旅館主人名叫穆斯塔法,在西德做過幾年客籍勞工,會講一點德語。這里距離奧斯曼帝國故宮城牆很近,天黑以後街上沒什麼人,雖說是皇城根兒,可總有點天涯海角的味道。也確實是天涯海角。這城市建在博斯普魯斯海峽和金角灣南端陡峭的尖岬上,岬角位于歐洲,向海峽那邊的亞洲伸出,仿佛要攔腰截斷從黑海流入馬爾馬拉海的急流。
在歐洲的尖端上過夜睡不踏實。旅館緊挨著錫爾克齊火車站,車來車往的擾人清夢,惟有兩點過後、五六點之前那段間隙比較平靜,暫且偷得半宿安寧。但就是在這段偷來的睡眠里,總是有混沌怪夢侵擾,情節有的悲傷,有的可怖,一連幾夜都是如此。
總是在列車聲或召喚祈禱的晨禮中驚醒。用惡夢擾我睡眠的,如果不是鐵路的幽靈,那肯定就是這座城市的幽靈了。伊斯坦布爾有太多太長的過去,它是希臘的拜佔庭、東羅馬的君士坦丁堡、奧斯曼土耳其的伊斯坦布爾,城市大概也跟人一樣,太復雜的歷史和太多的身份會使它不勝負載的。
至于鐵路的幽靈,我在白天遇見了它。火車站北門外有一段廢棄的鐵軌,停著一輛老式蒸汽機車供人參觀,據說它就是著名的“東方快車”。北門面臨海峽,很久以前是火車站的正門,德國人設計的立面看上去很是氣派,伊斯坦布爾-巴黎的東方快車在1977年正式終止運行後,北大門隨之關閉,乘客一律改由西門出入車站。相比之下,西門顯得局促而落魄,跟現在這個失去了國際大站地位的火車站倒是比較相稱。
往日乘坐東方快車的豪紳名媛們抵達伊斯坦布爾後,必然的軌跡是乘渡船到金角灣對岸的佩拉宮飯店下榻。一天黃昏,我從錫爾克齊車站出發,沿著海岸步行一程,走過橫跨金角灣兩岸的加拉塔橋,一路上坡,長長的獨立大道把我帶到佩拉宮飯店。據說阿加莎。克里斯蒂不但是這里的住客,而且就是在飯店的411房間里寫下那本《東方快車謀殺案》的。佩拉宮有鐵籠似的舊式電梯,一個世紀前裝飾風格的沙龍大廳,慵懶、面無表情的服務生,寥寥無幾的房客,一切都和想象中的百年老飯店沒有兩樣。我的懷舊願望得到了滿足。
金色天空,藍色生命樹
在聖索菲亞大教堂,適應了由室外進入室內的光線變化後,眼楮便開始被大大小小的圓穹和半圓穹面上的無數馬賽克金箔照亮。伊斯蘭教反偶像崇拜者涂在瓖嵌上的灰泥已被部分除去,使徒、天使、施洗者、聖母和基督的形象一一浮現了出來,在明滅閃爍的金黃背景中反射著細碎的微光。
6世紀以後的拜佔庭瓖嵌藝術,背景慣以金色表現,連天空都是一律的金色。
在一幅瓖嵌畫中,聖母懷抱著年幼的耶穌位于正中的寶座上,左邊是4世紀的君士坦丁大帝,手心上捧著一座象征君士坦丁堡的城市模型,右邊是6世紀的查士丁尼大帝,手中捧著聖索菲亞大教堂模型。兩位先帝微微俯下身子,畢恭畢敬地向聖母、聖子奉獻出他們手中的城池和教堂。那就是拜佔庭帝國的“文景之治”了。
不知道為什麼拜佔庭藝術總是給我幽暗飄渺、大而空的印象。伊斯坦布爾地下有一座陰森的6世紀宮殿,140米長、70米寬的貯水池,336根粗大的科林斯式柱子支撐著巨大的磚制拱頂,凝水不斷地從拱頂落下,濺在池子里,發出不真實的回響。水池西北角的兩根石柱底端鎮著兩具女妖梅杜薩的頭顱。這個奇異的地下建築像一個引人入勝的惡夢。
在地面上,拜佔庭不過是若干荒蕪的斷層。這里見不到諸如羅馬競技場、萬神廟那樣的大型公共建築,哪怕是遺跡。古代戰車競技場只殘存著三個紀念碑︰泰奧多修斯皇帝方尖碑、青銅蛇柱和火焚柱。火焚柱的年代已不可考;青銅蛇柱取自希臘德爾斐的阿波羅神廟;泰奧多修斯皇帝方尖碑的基座是公元4世紀末加上去的,方尖碑本身來自埃及,碑面的象形文字歷經3400年仍完好如新,但基座上刻于拜佔庭時期的人物浮雕反而磨損得面目不清。
從外表上看,建于17世紀的甦丹艾哈邁德清真寺形狀和查士丁尼大帝時代的聖索菲亞大教堂有些雷同。甦丹艾哈邁德清真寺有“藍色清真寺”之稱,因為寺院內牆覆蓋著2萬多片白底藍釉的伊茲尼克貼瓷,瓷片的藍色使得整個清真寺內部充滿了藍色。
拜佔庭帝國的金色和奧斯曼帝國的藍色似乎是伊斯坦布爾的兩種主要色調。托普卡珀故宮有不計其數的房間,那些豪華的家具、精致的器皿我一概視而不見,我看見的只是牆面上數不清的青花瓷片,印象至深的是第四進宮殿院落里一間小小的王子割禮室,外牆上的青花瓷磚圖案是一棵枝繁葉茂的“生命樹”,藍色花紋辨不清究竟是花是鳥。
男孩長到九至十歲便要舉行割禮。每到星期天,參加割禮的游行車隊披紅掛綠,沿街呼嘯而過。手術前,男孩被家人打扮得漂漂亮亮,身穿白袍,外罩藍色披風,斜披紅色綬帶,綬帶上繡著“贊美真主”,全家興高采烈地走親訪友,到清真寺許願。男孩在熱鬧中度過他一生中最重要、也可能是相當痛苦的一天。這個儀式過後,他的身體的一部分便與他相離,換來一種身份的認同。
宗教的召喚力永遠是有趣的現象。每到祈禱時間,伊斯坦布爾幾百座有著圓頂和宣禮塔尖的清真寺同時唱響清真言,在海峽渡船上遠遠听去,有一種恍惚之感。加拉塔橋旁邊的新清真寺廣場是個人聲鼎沸的自由市場,平日總是聚滿了人,也聚滿了鴿子,當宣禮聲響起的時候,所有人凝固了似的放下手中的事情面朝麥加,鴿子卻忽喇喇騰空飛起,繞著清真寺打轉。
豐饒之海
我每天必坐渡船去亞洲跑一個來回。去亞洲沒有什麼目的,只是為了坐渡船看風景,到了亞洲一側也不上岸,原船返回。就這樣在歐亞之間來來回回橫渡。
但是有一天,長途汽車把我帶到小亞細亞,愛琴海邊一個叫做伊茲密爾的陌生城市,古稱士麥拿的地方。從士麥拿出發,我開始收集一個又一個的古代地名,以及“那些環繞地中海,遠古遠古多如繁星的不知名小國,連神話都沒能傳下來的,終結者”。
特洛伊。帕加馬。薩迪斯。米利都。荷馬和希羅多德的城市,繁榮一時,然後就是永久荒涼。
世界七大奇跡之一,以弗所的阿耳忒彌斯神廟在公元401年被基督徒摧毀,連一根完整的柱子也沒留下。在以弗所的考古博物館里我見到了阿耳忒彌斯像。這位狩獵和月亮女神有著累累垂垂的眾多乳房,胸前是一片豐饒之海。
哈利卡納索斯使我想起希臘小島。港灣里泊滿游艇,迪斯科音樂無日無之在街頭飄揚,一個屬于年輕人的享樂城市。這里有另一個永遠消失了的世界七大奇跡,毛索洛斯王陵,古人形容說,大理石的陵墓就像銀白雲團高懸城市上空。但我難以想象。
從愛琴海到地中海。
綠松石沿海的卡什城,呂底亞人留下的巨型石棺,像一種天然的植物兀立街頭巷尾。從卡什搭一條玻璃底郵船去凱科瓦島,沿途藍綠莫辨的水底散布著不知年代不知國家的建築廢墟。
費蒂耶有另一種懸空古墓,依山面海鑿岩而成,有列柱凜然,愛奧尼亞柱式的卷軸流轉如波。
從地中海到安納托利亞高原。
赫拉波利斯賣古錢幣的牧羊人,羊群在羅馬廢墟的角落里安詳吃草。
科尼亞,內陸高原上的省會城市,古代塞爾柱帝國的首都,我對它印象已經淡漠。那里的大街上奔跑著土耳其罕見的有軌電車,廣場上聚集著遠道而來的朝聖者和苦行僧。在科尼亞我首次見到塞爾柱突厥國遺留下來的建築,它們都有方正古樸的石砌立面,拱券內側往往鑿有鐘乳石狀的凹陷,宣禮塔表層的藍綠色貼磚剝落下來,露出里面被800年風霜染黑了的玄武岩質地。我曾跟隨信徒赤足步入毛拉維的墓室。地毯上到處是匍匐叩拜的人體,高台上平放著一座座裹著綠袍的棺材,每座棺材上有一根棒槌似的東西,一圈圈的纏著布巾,仿佛是穆斯林的纏頭。毛拉維的父親、兄弟和子孫全在那里,其中最大的一座就是毛拉維本人的。面對聖人的父系家族群棺,我腦子里閃過的不是毛拉維的箴言語錄,而是一個古怪的念頭︰哪座棺材是這個神聖家族的“親屬單位終結者”?
奈之顫音
是的,我在科尼亞買到一盒磁帶。毛拉維教團托缽僧舉行宗教舞蹈時的伴奏樂器有一個名字叫做奈。磁帶封面上,吹奏者頭戴象征墓碑的猩紅色駝毛高帽,身穿一件象征死亡的黑色長袍,袍子里面是一件雪白的舞蹈服。他沒有起身旋舞,而是盤腿靜坐,閉著眼楮吹那支長長的奈;舞者也是閉著眼楮,旋轉的白袍自束緊的腰間往下舒展開來,呈倒喇叭形,呼應著背景中那個孔雀藍的錐形塔尖。
甦非神秘主義認為,苦行和修道是通向“人主合一”境界的橋梁。奈的生命始于一支蘆葦,它脫離植物的“肉身”,修煉成“空”……
從小亞細亞,我返回伊斯坦布爾。這一次,我選擇了橫渡馬爾馬拉海,“航向拜佔庭”。
因此我揚帆出海駕舟航行,來到這神聖之城拜佔庭。
——葉芝︰《駛向拜佔庭》天黑後我在伊斯坦布爾加拉塔區舊地鐵入口附近的街上找到毛拉維教派的修行會所,買了門票進場。這是一次音樂舞蹈表演,也是嚴肅的宗教儀式,叫做Sema.後來,奈吹響了,空曠凜然的氣流通過高處的擴音器傳遍全場,像一種非人間的語言。在奈的樂聲中,一群黑色長袍無聲地從舞台一側入場,男女各半。男性舞者頭上戴著駱駝毛高帽,女性包頭巾,所有的人都微低著頭,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主祭教士隨即出場,也是一身玄色打扮。僧侶們一一款步上前向他行鞠躬禮,然後散開,互相鞠躬。
我听見奈吹出一聲顫音。
舞蹈者開始旋轉。一圈,兩圈,三圈,他們慢慢地松開了抱在胸前的雙手,高舉向天,而後平舉齊肩。象征死亡的黑袍滑落在地,露出里面那件象征復活的白色舞衣。他們低垂著眼瞼,張開手臂,右手心朝上,左手心朝下,仿佛在以右手接引漂浮在空中的音樂,再經左手傳送到地面。
一個樂句結束,奈開始變奏。音樂里有一種戲劇性的成分,調子越變越離奇,積聚著一股逐漸加強的力量。我擔心它變不回來了。
舞蹈者只是忘情地旋轉著,袍子舒展開來,在舞台上開出一朵朵白色的倒喇叭。
我感到音樂已經躥升到一個目力不能及的至高點,一個臨界點。眼看著它開始回落了,一點點下降,下降……這是一個緩慢的飄落過程,雖然緩慢,但明顯有一股向下的力量拽著它,听上去也自驚心動魄。漸漸的,我眼楮里的苦行僧們模糊了面目,意識深處只有那一件件轉動不止的白袍子。
Sema結束的時候,奈聲戛然終止,白袍子們精疲力竭,神魂顛倒地倒在塵土飛揚的舞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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